山中的日子过得很慢，又很快。

慢的时候，一天像一年。快的时候，五百年像一瞬间。

这五百年里，我多次去过五行山。

有时候一年去一次，有时候十年去一次，有时候几十年才去一次。不是不想去，而是每次去都会看到他越来越憔悴、越来越沉默的样子，心里难受。

但每次去，他都会笑。

不管被压了多久，不管吃了多少苦，每次我出现在他面前，他都会笑。笑得像个孩子，笑得满嘴都是泥，笑得好像他不是被压在大山下面，而是还在三星洞的后山上。

“大师兄！你来了！带桃子了吗？”

“大师兄！这次隔了好久！俺还以为你不来了！”

“大师兄！你头发白了！”

最后一句话，是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说的。

是的，我的头发白了。不是老白的，是愁白的。这五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——天庭的变故、人间的战乱、师门的变化。清远在一次除妖中受了重伤，修为大损，如今在三星洞静养。菩提祖师在两百年前闭了死关，再也没有出来过。其他师兄弟有的云游四方，有的隐居山林，有的已经渡劫失败、化为尘土。

三星洞空了。

只有我还守着。

不是因为忠诚，而是因为我在等。等一个约定，等一个承诺，等五百年过去，等他出来的那一天。

而现在，五百年快到了。

那天，我在三星洞的藏经阁里翻看典籍，想找一些关于五行山封印的记载。虽然我知道救他的人是唐僧，是西行取经的大业，但我还是想多了解一些，想在必要时能帮上忙。

清远拄着拐杖走进来，看见我在翻书，叹了口气。

“大师兄，你还在惦记悟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都五百年了，”清远摇摇头，“该放下了。”

“放不下。”

“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。五百年来，你是唯一去看他的师兄弟。我们其他人……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”清远的声音有些愧疚，“五行山是如来的封印，天庭和佛门都在盯着，我们要是去了，会给师父惹麻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？”

“我是他大师兄。”我说，“大师兄去看师弟，天经地义。谁敢说半个不字？”

清远看着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
“大师兄，你知道吗？有时候我觉得，你比悟空还不安分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我把书合上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五百年前，一只猴子从三星洞出发，化作一道金光，消失在天际。五百年后，那道金光会再次亮起，照亮三界，照亮西行的路。

而我，会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
不是因为他需要我的帮助——齐天大圣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。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，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，有人等着他，有人愿意为他守着一个承诺五百年不变。

“大师兄，”清远在身后问，“如果悟空出来了，你要去找他吗？”

“不用找，”我说，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
“你这么确定？”

“我们拉过钩的。”

清远愣住了，显然不明白“拉钩”是什么意思。我没有解释，只是笑了笑，把书放回书架，走出了藏经阁。

门外的阳光很好，后山的桃树又开花了，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，落了一地。

我摘了几个桃子，装进包袱里，然后御剑飞起，朝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。

五百年了，该去看看他了。

顺便告诉他——约定的时间快到了。

山风猎猎，衣袂翻飞。

我在云层之上飞行，脚下的山川河流像一幅展开的画卷，从眼前飞速掠过。五百年过去了，人间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朝代，但山还是那些山，水还是那些水，天空还是那片天空。

只有人变了。

不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。

比如那个约定。

比如那个猴子。

比如那句——“大师兄”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