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正式入门之后,我的日子就没安生过。
菩提祖师给他排了辈分,“悟”字辈,排在第十。也就是说,我这个大师兄上面虽然还有个不知所踪的大师兄,但名义上,孙悟空见了我得叫“大师兄”。
而他确实叫了,叫得很勤快,一天能叫八百遍。
“大师兄!这个字怎么念?”
“大师兄!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?”
“大师兄!为什么我打坐的时候腿会麻?”
“大师兄!那边那个师姐为什么总瞪我?俺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?”
最后那个问题,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师姐瞪你,大概率是因为你把人家晾在院里的道袍拿来当擦脚布了——但这猴子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分不清道袍和抹布的区别。
三星洞百年来没收过这样的弟子。
以往的弟子,哪个不是根正苗红、家世清白、知书达礼?就算是出身寒门,至少也是个人类,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。孙悟空倒好,一只猴子,不通文字,不懂礼仪,连筷子都不会用,吃饭直接上手抓,吃得满桌都是饭粒,还吧唧嘴。
师兄弟们私下里怨声载道。
“这猴子太不像话了!”清远又一次来找我告状,“今天他把藏经阁的书翻了一地,还在上面踩了猴脚印!那些书好多都是孤本!孤本!”
我揉了揉太阳穴:“书损坏了吗?”
“那倒没有,就是上面全是土和毛。”
“那就好。让他收拾干净。”
“他收拾了!他拿扫帚扫的!把书页都扫皱了好几页!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这种告状几乎每天都有。藏经阁、丹房、演武场、伙房、菜园子,孙悟空所到之处,鸡飞狗跳。他不是故意的,真的不是故意的——他就是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,看到什么都想摸摸、碰碰、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。
这种好奇心放在一个普通孩子身上,叫“活泼好动”。放在一只法力不弱的石猴身上,叫“破坏力惊人”。
好在菩提祖师对此似乎早有预料,从不过问。他老人家每天照常讲经、打坐、炼丹,对孙悟空的种种出格行为视若无睹,好像根本不关心这个新收的徒弟在干什么。
我知道这是磨炼。原著里孙悟空在三星洞的前六年,做的就是扫地锄草、挑水打柴这些杂活,菩提祖师连道法都没教他。这六年不是浪费,而是在打磨他的心性,让他学会忍耐和专注。
但这个道理,孙悟空不懂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我路过练功房,听见里面传来“砰砰砰”的响声,夹杂着猴子愤怒的吱吱叫声。
推门一看,孙悟空正对着一面铜镜练功,满头大汗,尾巴绷得笔直。他试图将自己的身形变大变小,但每次都在半途失败,要么变得像个气球,要么缩成一团毛球。
看见我来,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眼睛里满是不甘。
“大师兄,”他说,“师父教俺的口诀,俺都背熟了,为什么就是使不出来?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不会说人话的野猴子,现在已经能流利地用官话跟我交流了。菩提祖师教他的长生口诀,他也背得一字不差。但他的问题在于——他太着急了。
“你在花果山的时候,是天生就会翻跟头吗?”我问。
孙悟空一愣:“当然不是,俺小时候翻跟头也摔过好多回。”
“那你最后是怎么学会的?”
“多练呗,摔着摔着就会了。”
“法术也一样。”我说,“你背口诀只背了三个月,就想一步登天?”
孙悟空不说话了,蹲在铜镜前面,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,明显在生闷气。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,想了想,换了一种说法:“悟空,我问你。你从花果山到灵台方寸山,走了多久?”
“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年都走过来了,还在乎这几个月?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的烦躁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“大师兄,”他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也觉得俺很烦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那些师兄弟们看俺的眼神,俺知道。他们嫌俺吵,嫌俺闹,嫌俺什么都不懂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尾巴也不甩了,“俺知道自己笨,不像你们,生下来就是人,懂规矩。俺就是一只猴子,俺也想学好,但俺就是忍不住……”
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这只猴子,后世被称为齐天大圣,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,威风凛凛不可一世。可在这个时候,他还只是一个刚离开家、来到陌生环境、努力想要被接纳的孩子。他调皮捣蛋不是因为他坏,而是因为他不适应,不知道怎么用人类的方式去生活。
“你不笨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猴子。”
“可大师兄你一共也没见过几只猴子……”
“闭嘴,听我说完。”我没好气地打断他,“你聪明,但你没有耐心。修行的路很长,不是靠聪明就能走完的。师父不教你真本事,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就像一棵树,根扎得不深,长出来的枝叶再多也是虚的。”
孙悟空似懂非懂地眨眨眼:“那俺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?”
“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”
他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咧嘴笑了:“大师兄,你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,跟师父一样。”
我也笑了,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:“去,把藏经阁的书收拾好,明天我教你认字。”
“认字?”
“不认字怎么学道法?那些秘籍上的字你认识几个?”
孙悟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也就认识‘一’、‘二’、‘三’……”
“那就从‘四’开始学。”
第二天傍晚,我正式开始教孙悟空认字。
我找了个安静的石亭,摆了张石桌,上面铺好纸笔。孙悟空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——其实他也不算“坐”,他是蹲在石凳上的,尾巴从凳子缝里垂下去,一晃一晃的。
我在纸上写了一个“道”字。
“这是什么字?”我问。
孙悟空凑过来看了看,挠挠头:“这个……走之旁,上面一个首,是‘道’?”
“不错,你认识。”
“俺在藏经阁的书上见过,但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大师兄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
我想了想,没有直接给他标准答案,而是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孙悟空歪着脑袋,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走之旁是走路的意思,上面一个‘首’,是不是用脑袋走路的意思?”
“用脑袋走路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对啊,就是……用心想,然后去做。光想不做不行,光做不想也不行,得脑袋带着脚走。”他说得磕磕巴巴,但眼睛亮晶晶的,“俺说得对不对?”
我看着他,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一只刚学会认字的猴子,用最朴素的方式,道出了“道”的真谛。知行合一,以心驭行,这不就是修行最核心的道理吗?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说得很对。”
孙悟空咧嘴笑了,笑得很得意:“那大师兄,俺是不是很聪明?”
“聪明是聪明,但别骄傲。”
“俺才不骄傲呢!骄傲会摔跟头,俺在花果山翻跟头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了!”
从那天起,我每天傍晚教孙悟空半个时辰的文字和基础道法。他确实聪明得可怕,过目不忘,教一遍就能记住,三天就把常用的字认全了。认完字之后他开始自己翻书,看得如饥似渴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“大师兄,这个‘筋斗云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大师兄,这个‘七十二变’怎么练?”
“大师兄,这个‘金刚不坏之身’真的能刀枪不入吗?”
他像个移动的问题制造机,走到哪问到哪。有时候我被问烦了,就说“等你修为到了自然就懂了”,他也不恼,转头去找别的师叔问。
时间一长,师兄弟们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。
变化是从清远开始的。
那天清远跑来跟我借东西,正好撞见我在教孙悟空认字。孙悟空端端正正地坐在石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字,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,但神情专注得不像平时那个上蹿下跳的猴子。
清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猴子认真起来,还挺像回事的。”
从那以后,清远对孙悟空的敌意就消了大半。他甚至主动教孙悟空怎么用筷子——虽然教了三遍猴子还是用不好,最后直接上手抓,气得清远直跳脚。
孙悟空虽然调皮,但并不讨人厌。他会在小师弟生病的时候帮忙熬药,会在师姐搬东西的时候主动搭把手,会在清远生气的时候递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,笑嘻嘻地说“胖师兄吃桃”。
清远每次都板着脸说“不许叫我胖师兄”,但桃子从来都是照吃不误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孙悟空渐渐融入了三星洞的生活。他虽然还是调皮,但至少学会了基本的规矩,跟师兄弟们的关系也处得不错。
而我这个大师兄,也渐渐适应了带娃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起来,先确认孙悟空有没有闯祸;然后去给师父请安,顺便汇报猴子的近况;接着带师弟们练功,孙悟空就在旁边跟着比划,虽然动作不标准,但学得很快;下午我炼丹的时候,他会安静地蹲在旁边看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;傍晚教他认字、讲经,有时候也聊聊花果山的事。
他喜欢讲花果山的故事。
讲水帘洞的瀑布有多漂亮,讲花果山的桃子有多甜,讲他的猴子猴孙们有多好玩。讲这些的时候,他的眼睛会变得格外明亮,尾巴会不自觉地翘起来,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快乐。
“大师兄,你以后一定要跟俺去花果山看看,”他说,“俺请你吃最好的桃子!”
“行,”我说,“等你有出息了,我就去。”
“俺一定会出息的!”他握紧拳头,信誓旦旦地说,“俺要学最大的本事,让所有人都知道俺孙悟空的厉害!”
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知道他的未来。我知道他会学成归山,会大闹天宫,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会戴上金箍圈,会一路斩妖除魔保唐僧西行,最终成为斗战胜佛。
我知道他要经历的所有苦难和荣耀。
但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猴子,一个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孩子。
“悟空,”我说,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记得你还有我这个大师兄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当然!大师兄是俺最好的师兄!”
“你一共就十个师兄。”
“最好的那个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