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的起因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。

那天我照例在后山喂仙鹤。三星洞养了十二只仙鹤，通体雪白，灵性极高，会跟人撒娇，清远给每只都取了名字，什么小白、云云、飞飞，土得令人发指。

我正蹲在地上，把灵谷一把一把撒出去，嘴里还学着清远的语气跟仙鹤说话：“来来来，开饭了开饭了，今天心情好，给你们多加点料。”

忽然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山道那头狂奔而来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大师兄！大师兄！出大事了！”

是清远。
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谷屑，淡定地看着他跑到跟前，喘得像条狗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山、山下来了一只猴子！”清远上气不接下气，“从山下翻着跟头上来的，一蹦三丈高，把山门前的石狮子都吓了一跳！现在正跟守门的师兄对峙呢，师父让我来叫你过去！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猴子？翻着跟头来的？

孙悟空。

虽然早就知道他会来，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。那可是齐天大圣啊，前世我在电视上看过无数遍的传奇人物，现在居然要跟我做师兄弟了？

“走！”我一撩道袍，大步流星地往前山走去。

清远在后面小跑着跟上，一边跑一边絮叨：“那猴子可凶了，对着守门的师兄龇牙咧嘴的，说自己是来求仙访道的，非要见师父。守门师兄说师父不见客，他就急了，说要打进来……”

我没说话，脚步更快了。

绕过松柏掩映的照壁，穿过熟悉的石径，远远就看见三星洞正殿前的广场上站了一群人。菩提祖师还没到，几个师叔正围着什么东西在争论，守门的两个师弟手持长剑，严阵以待。

而那“什么东西”，此刻正蹲在山门外的石阶上，百无聊赖地挠着胳肢窝。

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，所有的想象和预期都被推翻了。

这不是电视剧里那个穿着虎皮裙、戴着金箍圈的齐天大圣。这是一只实实在在的猴子——金黄色的毛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，雷公嘴，凹鼻尖，两只眼睛又大又亮，透着不属于野兽的灵性。他的身形比普通猴子大一圈，大约相当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，但身姿矫健，蹲在那里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。

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——不知道从哪个人类村庄顺来的粗布短褐，袖子撕破了一截，露出一条毛茸茸的胳膊。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，每一下都带着不耐烦的意味。

这就是孙悟空？

我前世读过《西游记》原著，知道孙悟空拜师的过程：他从花果山出发，漂洋过海，辗转十几年，才找到灵台方寸山。十几年啊，一只猴子，孤身一人，没有地图，没有导航，全靠一个“求道”的念头撑着，走遍千山万水。

这份执着，放眼三界，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。

而此刻，这只历经艰辛的猴子就蹲在我面前，正用一种混合着警惕、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，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“你就是大师兄？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少年般的清亮，语速很快，像竹筒倒豆子，“刚才那个胖道士说有个大师兄会来见我，就是你吧？”

胖道士？我瞥了一眼清远，清远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
“贫道玄清，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，“不知这位……”

“俺叫孙悟空！”他从石阶上一跃而起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稳稳落地，“从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来的！漂洋过海走了十几年，就是为了找一个神仙师父学本事！你们这山灵气的很，肯定是神仙住的地方，快让你们师父出来收俺为徒！”
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好像拜师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几个师叔面露不悦。守门的师弟冷声道：“你这猴子好大的口气！我师父菩提祖师乃三界大能，岂是你想见就见的？”

孙悟空一听这话，眼睛立刻瞪圆了，龇了龇牙：“俺走了十几年的路，吃了多少苦，好不容易找到这里，你一句‘不见’就想打发俺？不行！今天不见到神仙师父，俺就不走了！”说着，他往地上一蹲，尾巴盘在身前，一副赖定了的模样。

我差点笑出来。

这场景，像极了前世在商场里不肯走、非要买玩具的小孩。

“好了，”我出声制止了即将升级的冲突，转头对守门师弟说，“这位孙……孙悟空远道而来，求道之心可嘉。我去禀报师父，由师父定夺。”

守门师弟不情不愿地收了剑。

孙悟空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，大概没想到这群道士里还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人。

我转身往内殿走去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也正看着我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，映着三星洞的晨光和满山的云雾。

我不知道菩提祖师会不会收他。从原著来看，答案是肯定的。但现在的剧情已经因为我的穿越产生了变化——原著里并没有一个叫玄清的大师兄全程参与这个过程。蝴蝶效应会不会改变结果？

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瞬，就被我按了下去。

菩提祖师是西游世界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，能掐会算，无所不知。他既然在原著中选择了收孙悟空为徒，那在这个世界线里，大概率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果然，当我进入静室，把情况禀报之后，菩提祖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师父要亲自见他？”

“怎么，”菩提祖师看了我一眼，“你觉得不应该？”

“弟子只是觉得，”我斟酌着措辞，“此人来历不凡，师父若是收他为徒，日后恐怕……”

我没把话说完，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不暴露“我知道原著剧情”的前提下，表达出“这猴子将来会闯大祸”的意思。

菩提祖师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意：“玄清，你今日说话吞吞吐吐，不像你平日的风格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赶紧低头：“弟子知错。”

“罢了，”菩提祖师站起身，拂尘一甩，“让他进来吧。为师倒要看看，这只走了十几年路来找我的猴子，到底有什么不凡之处。”

我跟在菩提祖师身后走出静室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接下来的场面，和原著描写的基本一致。

孙悟空一见到菩提祖师，扑通就跪下了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都磕红了，嘴里喊着：“神仙师父！神仙师父！俺终于找到你了！”

菩提祖师问他姓甚名谁，从哪里来。他一一作答，说自己是东胜神洲花果山人士，漂洋过海十几年才到此地。

菩提祖师又问：“你让我收你为徒，你想学些什么？”

孙悟空眼睛一亮：“师父教什么，俺就学什么！”

菩提祖师笑了笑，开始列举道字门中的术字流、动字流、静字流等旁门法术，什么请仙扶鸾、问卜揲蓍，什么采阴补阳、攀弓踏弩，什么参禅打坐、戒语持斋，林林总总列了几十种。

孙悟空每听一样就问：“这般能长生不老么？”

菩提祖师答：“不能。”

孙悟空就摇头：“不学！不学！”

如此反复多次，菩提祖师生气了，从高台上跳下来，用戒尺在孙悟空头上打了三下，倒背着手走入里面，把中门关了。

围观的一众弟子都吓得不敢吭声，纷纷责怪孙悟空惹恼了师父。只有我知道，这是菩提祖师在打哑谜——打他三下，是让他三更时分来；倒背着手走入里面，是把中门关上，让他从后门进来。

原著里孙悟空解开了这个谜，从此得了真传。

但让我没想到的是，菩提祖师走后，孙悟空没有像原著里那样默默离开，而是径直走到了我面前。

“大师兄，”他仰着脸看着我，表情认真得不像一只猴子，“刚才神仙师父打的什么哑谜？俺怎么想不明白。”

我一愣：“你想不明白？”

“俺只觉得师父打俺三下，是嫌俺这不学那不学，生气了。可后来一想，师父是神仙，神仙做事肯定有道理，不会无缘无故打人。”他挠了挠脑袋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但俺就是想不通，师父到底什么意思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原著里的孙悟空聪明绝顶，瞬间就解开了谜题。可眼前这个孙悟空，居然没解出来？是我的穿越影响了他的命运线，还是说——原著里他能解开谜题，是因为有别的机缘？

又或者，菩提祖师打这个哑谜，本就是故意为之，无论孙悟空能不能解开，他都会在三更时分去后门。而能解开的人，证明悟性足够；解不开的……

我想了想，决定顺其自然。

“今晚三更，你到师父寝殿后门去等着。”我压低声音说。

孙悟空瞪大了眼睛：“三更？后门？为什么？”
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大师兄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我猜的。”

孙悟空一脸狐疑地看着我，显然觉得我在糊弄他。但他没有继续追问，而是郑重其事地对我鞠了一躬：“不管怎么说，谢谢大师兄！”

说完，他一溜烟跑了，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：“大师兄你人真好！比那个胖道士好多了！”

不远处，清远的脸黑了。

当天夜里，三更时分，我在自己的洞府里打坐，神识外放，悄悄观察着后山的动静。

果然，孙悟空摸黑溜出了客房，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，绕到菩提祖师的寝殿后面。他蹲在门外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中门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
菩提祖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：“门外何人？”

孙悟空大喜，一个箭步窜进去，跪下就磕头：“师父！弟子在此等候多时了！”

接下来的事情，就和原著一样了。菩提祖师关上门，秘密传授了孙悟空长生不老之术。

我在洞府里收回神识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剧情还是按照原著的方向在走，孙悟空拿到了他的第一份真传。但我也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偏差——原著里孙悟空在三更之前就已经解开了谜题，而在这个世界线里，他是在我的提示下才知道要去的。

这意味着，我这个大师兄的存在，已经对剧情产生了影响。

未来还会发生什么变化？

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——从今天开始，我跟这只猴子的命运，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