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源，二十六岁，某互联网公司程序员，加班猝死。

死的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。连续通宵三天，第四天凌晨三点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怎么也调不通的bug，眼前一黑，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在医院。

入目是灰扑扑的石壁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檀香。我躺在一张石床上，身下铺着不知什么材质的褥子，说软不软说硬不硬。身上盖的被子倒是挺暖和，但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木气息。

“玄清？玄清！你醒了！”

一个白胡子老头猛地凑过来，脸离我不到十公分，差点没把我吓死。他穿着一身灰蓝色道袍，鹤发童颜，面色红润得像刚从桑拿房出来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盏LED灯。

“你是谁？”我开口说话，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老头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：“你这孩子，跟师父还装什么糊涂？你练功走火入魔，昏迷了七天七夜，为师差点以为你这条小命要交代了！”

师父？
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脑子里突然像被人塞进了一颗炸弹，轰的一声炸开。无数画面、声音、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，疼得我抱着脑袋在石床上打滚，嘴里发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惨叫。

那些记忆不属于我，却又无比清晰地刻进了我的意识里。

我是玄清，自幼被师父收养，在灵台方寸山三星洞修行已有三百余年。师父是菩提祖师，三界之中赫赫有名的大能者，门下弟子众多，我排行第二——上面有个大师兄早已下山云游不知所踪，所以我实际上就是众弟子之首。

三百年的记忆，三百年的修行，三百年的晨钟暮鼓、青灯古卷，全部在一瞬间灌进一个现代人的大脑里。

那种感觉，大概相当于用一根USB线把整个国家图书馆的数据拷进一个U盘里。

等我再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浑身冷汗，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白胡子老头——不，菩提祖师——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，一只手按在我天灵盖上，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注入体内。

“奇怪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经脉已通，灵力正常，怎么神识如此紊乱？”
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是我自己——周源，二十六岁程序员，会写Python和Java，爱吃火锅，怕死，最大的人生目标是攒够钱提前退休。另一个是玄清——菩提祖师座下二弟子，修行三百年的道士，会炼丹画符，懂五行八卦，性格沉稳内敛，是个标准的修仙模范生。

两个灵魂在一具身体里碰撞、融合，最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达成了共存。

我——或者说我们——终于理清了状况。

我穿越了。穿进了《西游记》的世界。成了孙悟空的大师兄。

对，就是那个孙悟空。那个大闹天宫、被压五行山、保唐僧西天取经的齐天大圣。他现在还没出生，但按时间线算，也就这几百年的事了。

而我现在要面对的，是一个更紧迫的问题。

“玄清，”菩提祖师收回手，面色凝重地看着我，“你体内灵力虽已恢复，但神识受损，需静养百日。从今日起，不得运功，不得炼丹，不得与人切磋。听见没有？”

我虚弱地点点头。

菩提祖师站起身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你那几个师弟天天来看你，我都拦着没让进。明日他们再来，你见见也好，免得他们挂心。尤其是清远那孩子，哭了好几场了。”

说完，他甩了甩拂尘，飘然离去。

我躺在石床上，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穿越了。穿成孙悟空的大师兄了。菩提祖师门下二弟子，修为应该不低吧？我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，果然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，比我前世看过的任何仙侠小说描述的都更加真实可感。

但问题在于，我不会用。

玄清的记忆里什么都有——法术口诀、炼丹步骤、剑法招式，全部清清楚楚。但那些记忆就像一本写满了答案的教科书，我能看懂每一个字，却没法在实际操作中自然而然地使出来。就好像你背熟了游泳的理论知识，但把你扔进水里，你还是会沉下去。

这需要时间。

而我有没有时间，完全取决于原著剧情什么时候开始。

孙悟空拜师是在菩提祖师开坛讲法的时候，祖师登坛高坐，唤集诸仙，开讲大道。那时候孙悟空已经在三星洞待了七年——前六年都在打杂扫地，真正学艺只有三年。

但现在剧情还没开始，孙悟空还没来。也就是说，我还有一段平静的缓冲期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
既来之则安之。既然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，还是活在这种神仙遍地走的世界里，那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，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？

带着这种朴素的想法，我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果然有人来了。

“大师兄！大师兄！”

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喊声由远及近，紧接着，一个圆脸小道士像炮弹一样冲进洞府，直直扑到我床边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：“大师兄你可算醒了！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！你昏迷那几天我天天去后山给你采灵芝，师父说灵芝没用我还不信……”

这就是清远，我的三师弟，入门两百年，性格跳脱，话多得像机关枪，是整个三星洞里最聒噪的存在。

在他身后，还跟着五六个师弟师妹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关切的神色。他们七嘴八舌地跟我说话，有的送丹药，有的送灵果，有的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去给我煮粥，吵得我脑仁疼。

但我心里是暖的。

玄清的记忆告诉我，这些师兄弟们感情极好。菩提祖师收徒虽多，但真正常驻山门的也就十来个，大家朝夕相处几百年，早就亲如一家。我这个大师兄平日里虽然话不多，但待人真诚，有求必应，所以人缘极好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我摆摆手，打断清远的哭诉，“我又没死，哭什么？都回去做功课，别让师父觉得我带坏了你们。”

清远抽抽噎噎地止住哭，忽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大师兄，你说话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？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说不上来，”清远挠挠头，“就是……以前你说这种话，语气冷冷的，听着像训人。今天这话听着像……像唠家常？”

我心说坏了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高冷人设，我一个现代社畜的灵魂住进来，说话方式肯定对不上。但我也没法解释，只能含糊道：“走了一趟鬼门关，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
清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：“有道理！大师兄你变得亲民了，这是好事！”

他这话一出口，我差点笑出来。亲民这个词，放在仙侠世界里显得格外违和。

又过了几天，我身体恢复了不少，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菩提祖师来看过我两次，确认无碍后就放手让我自己调养。师兄弟们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作息，只有清远还时不时跑来跟我唠嗑。

我趁着这段时间，开始系统性地梳理玄清的记忆。

三百年的修行经历极其庞杂，但好在玄清是个学霸型的人物，记忆条理清晰，分门别类。道法、丹术、剑法、阵法、符箓、占卜、医术……几乎涵盖了修仙的所有门类。虽然不算样样精通，但每一样都有相当造诣。

最让我惊喜的是，玄清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天仙之境。在菩提祖师的弟子中，除了那位下落不明的大师兄，就数他修为最高。这个境界放在三界之中，虽然比不上老君、如来那种级别的存在，但也绝对不是泛泛之辈。

“天仙啊，”我躺在石床上，自言自语，“前世我要是有这本事，老板敢让我加班，我一个雷劈死他。”

当然，这话也就是过过嘴瘾。我现在连最基本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，因为身体虽然记得怎么飞，但我的意识跟不上——每次念口诀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想“这不合物理学原理”，然后就掉下来了。

这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。我花了整整一个月，才勉强做到不用脑子去质疑法术的合理性，纯粹依靠身体的记忆去施法。

一个月后，我终于能正常生活了。

每天早起做早课，然后去给师父请安，接着带师弟们练功，下午炼丹或者研习道法，晚上打坐修炼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，但对我来说，这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
前世的996生活让我对“清闲”二字有着病态的渴望，而修仙世界恰好能满足这一点——当然，前提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劫难和争斗。

但我知道，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
因为孙悟空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