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五指山
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海边的雾就浓得化不开，把整个小镇裹得软乎乎的。

江亦辰是被冻醒的。

沙发不大，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上面，腿伸不直，脖子也歪着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，跟被人打过一顿似的。

他揉着脖子坐起来，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白开，旁边还摆着半袋面包——显然是沈惊渡早起留下的。

卧室门紧闭着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估计是又把自己关起来了。

江亦辰心里暖了一下，摸过昨晚翻出来的旧充电宝，给手机插上电。

他其实有点不敢开机。

一开机就是铺天盖地的骂声，是全世界的恶意，是让他喘不过气的黑暗。

可躲不掉。

屏幕亮起来的瞬间，疯狂的消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，跟炸了锅一样，震得他手都发麻。

未读消息：999+

未接来电：127个

私信：爆炸式红色提醒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江亦辰指尖都凉了，深吸一口气，点进私信。

扑面而来的全是最难听的话。

“怎么还没死”“滚出娱乐圈”“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抬不起头”

甚至还有人P了他的遗照，写满诅咒。

他手指越划越冷，嘴角那点刚睡醒的笑意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刚才还暖烘烘的心，瞬间掉进冰窖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，以为自己能扛住，可真看到那些字，还是疼，疼得心脏一抽一抽的。

江亦辰低着头，肩膀慢慢垮下来，明明没哭，却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菜。

虐是真虐。

惨是真惨。

就在他快要把自己憋死的时候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淡淡的、没什么情绪的声音：

“看什么，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。”

江亦辰吓了一跳，猛地回头。

沈惊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，穿着灰色宽松卫衣，头发有点乱，眼底还有点没睡醒的倦意，却依旧好看得刺眼。

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，靠在门框上，目光落在江亦辰的手机屏幕上。

江亦辰慌慌张张想锁屏，手忙脚乱的样子更显得狼狈。

“没、没看什么……”

沈惊渡走过来，伸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屏幕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：

“怕什么，我又不是没被骂过。”

江亦辰动作一顿，没再拦。

沈惊渡垂眸扫了几眼那些污言秽语，眉都没皱一下，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。

过了几秒，他抬眼，看着江亦辰通红的眼眶，突然嗤笑一声。

不是嘲笑。

是那种**“你这算啥，我比你还惨”**的无奈笑。

“就这？”他淡淡开口，“你这程度，连我当年三分之一都不到。”

江亦辰：“？”

怎么回事，骂人的程度也要比吗？？

沈惊渡没等他说话，伸手，很自然地拿过自己的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微博，往桌上一放。

屏幕上，是他当年的热搜存档。

#沈惊渡滚出娱乐圈# #沈惊渡人设崩塌# #沈惊渡彻底凉凉#

密密麻麻，一页翻不完。

评论区更恐怖，诅咒家人、造谣吸毒、P黑白遗照、挖遍祖宗十八代。

比江亦辰现在的场面，血腥十倍。

江亦辰看着那些字，脸色一点点白了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一直知道沈惊渡当年惨，却不知道，能惨到这种地步。

沈惊渡收回手机，喝了口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：

“我当年比你惨。公司解约，代言全撤，朋友全跑，家门口蹲满记者和黑粉，出门就被扔鸡蛋，连去医院都被骂。”

“焦虑症就是那时候得的，一看见镜头就发抖，一听见声音就窒息，半夜天天吓醒，枕头全是湿的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每一个字，却都扎得人心口疼。

江亦辰鼻子一酸，突然就不觉得自己委屈了。

跟沈惊渡比起来，他这点骂声，好像真的不算什么。

沈惊渡看他一副快要哭的样子，皱了皱眉，又嘴硬地补了一句：

“哭什么，又不是骂你。”

江亦辰吸吸鼻子，抬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却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又惨又好笑：

“沈老师，我们俩真是娱乐圈顶级双煞。”

“一个退圈自闭，一个全网封杀。”

“别人避嫌都来不及，我们俩直接在小镇凑一对瘟神。”

沈惊渡被他这形容逗得一愣，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，终于明明白白地弯了一下。

很短，却真真切切。

“彼此彼此。”他淡淡接话，“你是麻烦精，我是瘟神，绝配。”

江亦辰：“……”

怎么听着不像夸人呢。

两人就这么坐在小小的餐桌前，一个看着手机里的骂声，一个看着三年前的旧账，一边比惨，一边苦笑。

明明是全天下最虐的场面，偏偏被他俩搞得又心酸又好笑。

江亦辰突然把手机一扣，往桌上一趴，蔫蔫地叹气：

“算了，不看了，越看越气。大不了不演戏了，我在小镇给你打工，洗碗拖地全包，管饭就行。”

沈惊渡瞥他一眼：“我这小破地方，雇不起你这位顶流。”

“什么顶流，现在是底流。”江亦辰自暴自弃，“底流艺人江亦辰，在线求收留。”

沈惊渡没说话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
阳光透过窗户，慢慢爬进来，落在两人之间，把雾气一点点晒散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轻轻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：

“想演戏？”

江亦辰猛地抬头，眼睛一亮：“想！做梦都想！”

他这辈子除了演戏，什么都不会。

那是他的命，是他的光，是他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唯一理由。

沈惊渡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来的光，沉默了几秒，淡淡道：

“那就别被骂垮。”

“当年我没人拉，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往下说，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大海，语气轻得像风：

“先活着，再谈别的。”

江亦辰看着他的侧脸，看着他藏在眼底深处、从未熄灭过的痕迹，突然鼻子一酸，差点又哭了。

原来这个看起来冷漠自闭、把所有人都推开的人，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清楚疼，清楚苦，清楚怎么从泥里爬起来。

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。

一个教自己怎么活，一个教对方怎么扛。

虐吗？

虐到骨子里。

好笑吗？

好笑到笑着笑着就掉眼泪。

江亦辰吸吸鼻子，突然坐直，一脸郑重：

“沈惊渡，我们打赌。”

“赌什么？”

“赌我们俩，迟早有一天，能重新站回去。”

沈惊渡转头看他，阳光落在他眼里，那双沉寂了三年的桃花眼，第一次，有了一点点细碎的光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轻轻吐出一个字：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