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后,海边的风就开始发疯,撞得窗户哐哐响,跟闹鬼似的。
江亦辰缩在沙发上,耳朵一直竖着,跟雷达似的监听卧室动静。
里面安安静静,连翻个身的声音都没有。
他心里七上八下,既怕沈惊渡又发病,又怕自己凑上去挨骂,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。
直到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——”一声,响彻整个客厅。
江亦辰:“……”
行,丢人。
他从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,先是被黑粉追三条街,再是跟影帝极限拉扯,现在饿得心口发慌。
他轻手轻脚挪到厨房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
小厨房干净得过分,冰箱空空荡荡,连颗鸡蛋都没有,只有柜子角落里,塞着两包红烧牛肉面。
还是最普通那种。
江亦辰盯着泡面,眼睛都快绿了。
他犹豫了三秒,决定先斩后奏。
煮!
大不了被骂一顿,总不能饿死在影帝家吧。
他轻手轻脚烧上水,拆包装,调料包哧啦一声撕开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卧室里,沈惊渡本来闭着眼养神,听见声音,睫毛猛地一颤。
……这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。
他没动,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水流声、拆包装声、碗碰撞声,乱七八糟,却奇奇怪怪,把这屋子死气沉沉的安静,戳出了一个小口子。
没过几分钟,香味飘了进来。
红烧牛肉面的味道,浓郁又俗气,钻进鼻腔,勾得空荡荡的胃也开始叫嚣。
沈惊渡沉默了。
他隐居三年,吃得清淡又简单,早就忘了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。
外面,江亦辰正对着两碗泡面愁眉苦脸。
煮都煮了,不分给沈惊渡吧,显得他不厚道;分吧,他怕沈惊渡嫌他吵嫌他脏,再把他连人带碗扔出去。
他端着碗,在卧室门口来回踱步,跟罚站似的,纠结得快要抠出三室一厅。
最后,他咬咬牙,轻轻敲了敲门:
“沈老师……我煮了泡面,你要不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开了。
沈惊渡站在门口,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苍白冷淡,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红,看得人心里一软。
他目光落在江亦辰手里的碗上,又扫了扫他眼巴巴的样子,语气没什么温度:
“吵死了。”
江亦辰立刻把碗往前一递,笑得狗腿:“那吃点东西堵上嘴?”
沈惊渡:“……”
他没接碗,也没拒绝,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,姿态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影帝模样,仿佛面前不是泡面,是米其林晚宴。
江亦辰眼睛一亮,屁颠屁颠把碗放到他面前,还贴心地递上筷子:
“沈老师请用!虽然简陋了点,但味道绝对不差!”
沈惊渡拿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面。
气氛诡异又庄重。
一个像在赴死。
一个像在献宝。
江亦辰坐在对面,捧着自己那碗,小口小口吸溜,眼睛却一直偷偷瞟沈惊渡。
看他皱眉。
看他抿嘴。
看他缓慢地、一口一口吃着。
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——
没被赶出去,挺好。
沈惊渡吃了小半碗,才抬眼,目光落在江亦辰脸上。
灯光下,他脸上那片淤青格外明显,青一片紫一片,跟被人揍过似的——事实上,也确实是被黑粉推搡时撞的。
他沉默片刻,起身走回房间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管药膏。
“啪。”
药膏被扔在江亦辰面前的桌上。
江亦辰一愣:“沈老师?”
“擦脸。”沈惊渡坐回原位,语气平淡得像在下达指令,“丑死了,影响食欲。”
江亦辰:“……”
行,嘴硬心软是吧。
他拿起药膏,指尖碰到冰凉的管壁,心里却突然一热。
他没拆,只是看着沈惊渡,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:
“沈老师,你下午发病的时候,很疼吧?”
餐桌旁的空气,瞬间凝固。
沈惊渡夹面的动作一顿,筷子尖停在半空,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。
江亦辰立刻举手投降,飞快改口:
“我不说了我不说了!我擦药!我马上擦!”
他慌慌张张拧开药管,往手上挤药膏,因为太急,一下子挤多了,白白一大坨糊在手心,跟抹奶油似的。
沈惊渡眼皮一跳:“……你是想把脸糊起来吗?”
“不是不是!”江亦辰急得手忙脚乱,“我就是没控制好量……”
他对着手机黑屏当镜子,小心翼翼往脸上抹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出声,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。
沈惊渡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,紧绷的嘴角,几不可查地,轻轻弯了一下。
快得像错觉。
等江亦辰抹完药回头,沈惊渡已经恢复了那张冷冰冰的脸,仿佛刚才那点笑意从来不存在。
“吃完把碗洗了。”他淡淡吩咐,“别留着恶心人。”
“遵命!”江亦辰立正站好,乖巧得不行。
沈惊渡起身,准备回房。
刚走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江亦辰轻轻的、小声的一句:
“沈惊渡,谢谢你。”
不是沈老师。
是连名带姓的,沈惊渡。
沈惊渡脚步一顿,背对着他,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抬手,轻轻关上了卧室门。
门内,他靠在门板上,指尖微微发烫。
谢什么。
谢我没把你扔出去?
谢我给你一碗泡面?
还是谢我……没在你面前,彻底碎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三年里,第一次有人,不是带着同情、恐惧、或是利用,对他说一句谢谢。
心口那处硬邦邦冻了三年的地方,好像被泡面的热气,轻轻熏了一下。
有点软。
有点痒。
还有点……慌。
客厅里,江亦辰捧着空碗,看着紧闭的房门,傻笑了半天。
疼是真疼,惨是真惨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,和另一个同样破烂的人一起,吃一碗毫无营养的泡面,他居然觉得,比以前任何一顿大餐都要踏实。
他哼着不成调的歌,端着碗去厨房清洗,水流哗哗响,冲淡了一屋子的压抑。
两个从云端摔进泥里的人。
一个嘴硬心软,藏着不敢示人的伤口。
一个没心没肺,裹着层层叠叠的委屈。
他们在海边小镇的黑夜里,靠着一碗泡面,互相取暖。
虐吗?
虐得人鼻尖发酸。
好笑吗?
挺好笑的。
别人同居烛光晚餐,他们同居泡面洗碗。
江亦辰擦干净手,重新坐回沙发,抱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,望着卧室门,轻轻笑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