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海边的风就开始往门缝里钻,呜呜咽咽的,像谁在哭。
沈惊渡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都不肯放进来。
屋子里黑得彻底,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,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他本来不想看的。
可手指像是不受控制,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。
没有意外,首页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谩骂。
#江亦辰滚出娱乐圈#的词条挂在热搜第一,评论区里污言秽语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晕。
他本来是想看看江亦辰到底有多惨,可看着看着,视线就开始模糊。
那些骂江亦辰的话,和三年前骂他的,一模一样。
“耍大牌”“滚出娱乐圈”“看着就恶心”“怎么不去死”
一字一句,像针,扎进脑子里,扎进骨头缝里。
沈惊渡猛地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,呼吸瞬间乱了节奏。
心跳得飞快,咚咚咚,像是要撞破胸腔。
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,手脚冰凉发麻,一股窒息感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焦虑症,犯了。
他蜷缩在床上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逼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。
不能慌。
不能怕。
没人会来救他。
三年了,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屋外,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知道他是谁,见过他狼狈,还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……麻烦精。
他越想压制,恐慌越疯长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,耳边全是当年的谩骂声、闪光灯声、记者追问的声音,混在一起,快要把他逼疯。
终于,他没忍住,闷哼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还是穿透了门板。
——
客厅里。
江亦辰正缩在沙发上,抱着手机愁眉苦脸。
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,他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网上的骂声,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难受。
他没耍大牌,没霸凌,没轧戏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对家买的黑稿,是资本的弃子,是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。
可没人信他。
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江亦辰吸了吸鼻子,刚想红眼眶,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。
像疼,又像压抑的哭。
他一愣,瞬间坐直了身体。
“沈老师?”
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没事吧?”
屋里没动静。
只有海风呜呜地吹。
江亦辰心里莫名一紧。
下午沈惊渡脸色就白得吓人,眼神空落落的,像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他突然想起圈内流传的话——
沈惊渡退圈,不只是因为舆论,还因为精神出了问题,严重到不敢见人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。
他不会……
江亦辰再也坐不住,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里面传来细碎的、压抑的喘息声,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,听得人心慌。
“沈老师?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颤,“你开门行不行?我不吵你,就看一眼……”
依旧没人理。
他手心瞬间冒了汗。
这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点什么事,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。
江亦辰咬咬牙,心一横,伸手轻轻一拧门把手。
没锁。
门,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。
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,勉强能看清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影。
沈惊渡蜷缩在床角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痛感。
那不是哭。
是疼。
是被恐惧掐住喉咙,连呼吸都做不到的疼。
江亦辰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住,血液像是瞬间冻住。
他见过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沈惊渡,见过领奖台上从容优雅的沈惊渡,见过海报上完美无缺的沈惊渡。
可他从来没见过……这样的沈惊渡。
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,脆弱,破碎,一碰就碎。
心口猛地一揪,又酸又涩,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。
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。
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帝,被舆论折磨成了这副样子。
江亦辰放轻脚步,几乎是踮着脚走进来,生怕刺激到他。
“沈老师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是江亦辰,我不碰你,你别怕……”
沈惊渡像是没听见,依旧死死缩着,呼吸越来越急,脸色白得像纸。
江亦辰急得手心冒汗。
他没见过焦虑症发作,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本能。
他不敢碰,不敢抱,只能蹲在床边,一点点放缓自己的呼吸,用极轻极稳的声音,一遍一遍地重复:
“沈老师,看着我,看着我……
没事了,没人骂你,没人拍你,这里没人……
就我,就我一个……
我不吵,我不闹,我乖乖的……
你呼吸,跟着我呼吸,慢慢来……”
他一遍一遍,耐心得不像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床上颤抖的人,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。
沈惊渡缓缓抬起头,凌乱的额发下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通红,布满血丝,眼神涣散,没一点焦点,像迷失在黑暗里。
他看着江亦辰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只有粗重的喘息。
江亦辰心脏又是一疼。
他强忍着鼻子发酸,继续放软声音:“对,看着我,吸气……呼气……别怕,我在呢。”
月光落在两人之间,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一轻,一重。
一稳,一乱。
慢慢的,沈惊渡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,颤抖的身体,也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涣散的眼神,终于有了一点点焦距,落在江亦辰脸上。
看清人之后,他瞳孔微微一缩,像是突然清醒过来,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。
下一秒,沈惊渡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,刚刚褪去苍白的脸,又覆上一层寒冰。
他猛地往后缩,声音沙哑又冰冷,带着被撞破脆弱的暴怒:
“谁让你进来的?!
出去!”
江亦辰:“……”
刚暖起来的气氛,瞬间冻成冰雕。
他看着沈惊渡眼里的戒备、难堪、还有近乎自残的抗拒,到嘴的关心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行。
行吧。
影帝大人嘴硬,他懂。
江亦辰识趣地站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好好好,我出去我出去,您别激动……
那个,水我给你放门口了,有事喊我,我……我安静如鸡。”
说完,他一溜烟转身,轻手轻脚带上门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门一关上。
江亦辰靠在墙上,长长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全是冷汗。
吓死他了。
真的吓死他了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以为沈惊渡要碎了。
可现在……
得亏还能凶人,说明命还硬。
江亦辰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,无奈地笑了笑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涩。
两个烂到谷底的人。
一个疼得不敢出声,一个怕得不敢靠近。
虐吗?
虐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。
好笑吗?
挺好笑的。
人家同居是谈恋爱,他们同居,一个发病,一个吓跪。
江亦辰摇摇头,转身走回沙发,抱着被子,望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行吧。
渡劫就渡劫。
反正他已经够惨了,不差这一茬。
屋里。
沈惊渡靠在床头,呼吸早已平复,只是心脏还在隐隐发闷。
他抬手,遮住自己通红的眼睛,指腹冰凉。
丢人。
太丢人了。
他最狼狈、最不堪、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一面,偏偏被江亦辰撞了个正着。
那个吵吵闹闹、没心没肺的糊咖。
沈惊渡缓缓放下手,看向门口。
门外很安静,没有一点声音。
那个人,居然真的乖乖的,一点都没吵。
“唉,不想不想,小咪我们睡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