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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桂花树

百花羞是在那年中秋的夜里,第一次见到阿守的。

中秋是团圆的日子。宝象国上下都在过节,宫墙上挂满了灯笼,御膳房做了几十种馅料的月饼。国王在太和殿设宴,皇子皇孙、文武百官齐聚一堂。丝竹声响了整夜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

百花羞坐在席间,吃了一口月饼,喝了半杯桂花酒。她向父王祝了酒,向兄弟姐妹们祝了酒,向几位年长的皇叔祝了酒。她面带微笑,应对得体,跟每一个人都说了一两句话。

宴席散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

百花羞没有回凤藻宫。她提着一盏灯笼,独自走进了御花园。

御花园已经荒废了。她被掳走以后,国王下令封闭了这里。园门上的朱漆剥落了,石径上长满了青苔,假山的缝隙里结着蛛网。荷花池的水干了一半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。

只有那株桂花树还活着。

它长在假山的石缝里,矮小,歪斜,枝干被石头挤得变了形。但它活着。每年八月还开花。花开得不多,稀稀疏疏的几簇,藏在叶子后面,像是不敢让人看见。

百花羞走到桂花树前,把灯笼挂在假山上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三只纸船。纸是旧宫纸,边角皱了。船是她自己折的,折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。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蜡烛头,折成三截,分别放在三只纸船上。

她把纸船放进假山下那洼积水里。

水很浅,纸船浮在水面上,摇摇晃晃的。

她凑近灯笼,把三截烛芯依次点燃。

三簇火苗在夜风中颤动。火光照亮了水洼,照亮了纸船,照亮了桂花树皮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刻痕。

稳儿。慧儿。

刻痕很深,边缘已经结了树胶,像两道愈合的伤疤。

百花羞蹲在水洼边,看着那三簇火苗。

“稳儿,慧儿。”她低声说。

然后她沉默了。

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。几朵桂花落下来,掉在水洼里,浮在纸船旁边。

“娘今年三十一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
不是风声。不是桂花落地的声音。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的声音。

她回过头去。

假山后面的阴影里,蹲着一只灰毛小妖。四尺来高,尖嘴竖耳,皮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,露出一道一道的旧伤疤。它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褂子,手里攥着一根短木杖。

它蹲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
百花羞看着它。

它看着百花羞。

然后它慢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它的左后腿是跛的,走路的时候身体一歪一歪的。它走到百花羞面前,蹲下来,两只前爪捧起一件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
是一枚铜铃。

生满了绿锈。铃舌已经锈死在铃壁里,摇不响了。

百花羞看着那枚铜铃。

她认出来了。

“你在哪里找到的?”她问。

阿守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
百花羞忽然想起来了。波月洞的洞口。每天她从洞里走过,这只狗妖都站在门边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稳儿骑在它背上,满洞跑,咯咯笑。慧儿跌倒了,它用鼻子拱她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“你叫阿守。”她说。

阿守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
百花羞伸出手,从阿守的爪子里接过那枚铜铃。铜铃很轻,锈迹硌着她的掌心。

她把铜铃攥在手心里。

阿守蹲在她面前,低着头,竖着耳朵。它的左后腿在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怕的。

百花羞看着它。

它的皮毛上粘着苍耳和草籽。它的爪缝里全是泥。它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,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。它的肚子瘪瘪的,肋骨的轮廓隔着皮毛都看得出来。

它从波月洞走到这里。

三百里。也许是五百里。也许更远。

它是一只守门妖。洞府破了,主子回了天庭,小主子没了。它不知道能去哪里,就蹲在宫墙外面,一天一天地等。

等她出来。

百花羞蹲下来,把铜铃放在膝盖上,然后把手伸向阿守。

阿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她的手落在它的头上。皮毛粗糙,温热,底下的头骨硬硬的。她摸到一道旧伤疤——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后颈,已经长好了,但摸上去仍然凸起一条硬棱。

阿守的耳朵贴了下去。

她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。
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
阿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不是哭。是太久了。太久没有人问过它饿不饿。

百花羞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月饼。是宴席上剩的,她走的时候顺手揣在袖子里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揣。

她把月饼掰成小块,放在掌心里,递过去。

阿守低头嗅了嗅。然后它伸出舌头,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小块,含在嘴里。它吃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。

百花羞看着它吃。

月亮升到了桂花树的正上方。月光照着她,照着阿守,照着水洼里三只纸船上的烛火。

“阿守。”她说。

阿守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月饼的碎屑。

“以后每年中秋,”她说,“你陪我来放灯。”

阿守的尾巴摇了起来。很轻,很慢,像是不敢用力。

她把铜铃攥在手心里。锈死的铃舌硌着她的掌纹。风从桂花树间穿过,把纸船吹得轻轻晃动。烛火跳了跳,没有灭。

她蹲在那里,身边蹲着一只灰毛狗妖。
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月亮很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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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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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作者: 观星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