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守就这样住进了凤藻宫。
百花羞没有向任何人解释。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送洗脸水,看见门槛上趴着一只灰毛畜生,吓得把铜盆摔在了地上。阿守被响声惊得弹起来,缩到墙角,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。
“殿下!这、这是——”
“它叫阿守。”百花羞坐在梳妆台前,没有回头。“以后住在这里。”
“可是殿下,这分明是一只——”
“我知道它是什么。”百花羞从铜镜里看着宫女。“你不用怕。它不咬人。”
宫女张了张嘴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后宫。说三公主养了一只妖怪在寝宫里,灰毛尖嘴,像狗又像狼。说公主跟那只妖怪说话,说的不是人话。说公主疯了。
国王把百花羞叫到御书房。
“女儿,”国王斟酌着字句,“你宫里那只畜生——”
“它叫阿守。”百花羞说。
国王顿了一下。“……那只阿守,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从碗子山。”
国王的脸色变了。碗子山。波月洞。黄袍怪。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,指节泛了白。
“女儿,过去的事——”
“父王。”百花羞跪了下去。她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女儿这十三年,是他把女儿关在洞里。也是他,每年中秋带女儿去山顶看月亮。他把金步摇放在石桌上,放了三年,女儿一次也没有戴过。他也没有问过。”
国王没有说话。
“阿守是他洞府的守门小妖。洞府破了,它无家可归。它走了几百里路,找到女儿,把女儿当年丢失的铜铃还了回来。”
她把铜铃从袖子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上。铜铃很小,锈迹斑斑。
“女儿欠它的。”
国王看着那枚铜铃,看了很久。
“一只守门妖,”他慢慢地说,“几百里路,就为了还一枚铜铃?”
“是。”
国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百花羞面前,把她扶起来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百花羞抬起头。父王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父王欠你的,比一只守门妖欠你的还多。”他说,“留着吧。”
百花羞低下头,把铜铃攥紧。
阿守刚住进凤藻宫的那几天,什么都不敢碰。
它不敢上床,不敢上榻,连门槛都不敢跨——虽然百花羞说过“进来吧”。它只肯趴在门槛外面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宫女进出的时候,它就把身体缩成一团,尽量不挡路。
百花羞蹲在它面前。“进来。”
阿守的耳朵动了动。它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,一只爪子,又一只爪子。然后它站在门里面,不知所措地看着百花羞。
“这里。”百花羞指了指床脚。
阿守走过去,在床脚趴下来。它的身体贴着地面,像一块灰色的旧毯子。
那天夜里,百花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着。阿守趴在床脚,一动不动。她能听见它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短,像是不敢大声喘气。
“阿守。”她忽然说。
阿守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稳儿骑在你背上的时候,你高兴吗?”
阿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。一下,又一下。
“他骑着你满洞跑,你从来没有把他摔下来过。”
尾巴扫得更快了。
“慧儿呢?”
阿守站了起来。它在黑暗中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。月光照进来,它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百花羞把手伸过去,放在它的头上。
“你也很想他们吧。”
阿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它的身体在发抖。
百花羞的手停在它的头顶上。她感觉到那些旧伤疤一道一道地从她掌心里滑过。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。她不知道这些故事。阿守也不会说。
但它在这里。
他们都失去了同一个家。记得同两个孩子。守着同一枚锈死的铜铃。
百花羞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阿守把脑袋从床沿上收回去,重新在床脚趴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它的呼吸变沉了。它睡着了。这是它从波月洞破掉以后,第一次在有顶的地方睡着。
百花羞听着它的呼吸声,也慢慢睡着了。
那天夜里她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