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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阿守

那天夜里,离宝象国三百里外的官道上,一只灰毛小妖正在赶路。

它是波月洞的守门小妖,名字叫阿守。

阿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了。它只记得洞府破的那天,天兵天将把洞口围住,雷电劈下来,把门前的旗杆劈成了两截。它站在门口,攥着木杖,腿抖得站不住。但它没有跑。

它是一只守门妖。守门的,不能跑。

后来黄袍怪被一根铁链锁住,被天兵押上云端。他经过洞口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。不是看阿守。是看洞里面。

阿守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。洞里空荡荡的。夫人已经被那只猴子带走了。两个小主子也不在了。

黄袍怪被押走了。天兵收了雷火,驾云而去。波月洞前的空地上,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小妖尸体,和一根折断的旗杆。

阿守站在那里,攥着木杖,站了很久。

它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
它在波月洞守了三百年的门。从还是一只小狗崽的时候就开始守。黄袍怪把它从野狼嘴里捡回来,扔在洞口,说:“守着。”

它就守了三百年。

现在门没了。

阿守在洞口的乱石堆里翻找了一整夜。它找到了黄袍怪酒壶的碎片,找到了夫人梳头用的断齿木梳,找到了小主子们玩过的拨浪鼓——鼓面破了,鼓身断成两截。

它还找到了那枚铜铃。

铜铃卡在洞口的石缝里,铃身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。阿守认得它。这是夫人的东西。夫人被风卷进洞来的那天晚上,这枚铜铃从她发髻上掉下来,滚到了洞口。阿守把它叼起来,藏在了石缝里。

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。只是觉得,这是夫人的东西,不能丢。

阿守把铜铃攥在爪子里。铜铃很小,它的爪子很大,攥着有点笨拙。

它决定去找夫人。

它不知道宝象国在哪里。它只听黄袍怪提起过。说夫人的家在东方,有一座很大的城池,城墙高得像山。说夫人的父亲是一个国王,穿黄袍,戴金冠。说夫人总有一天要回去的。

现在夫人回去了。

阿守要去把铜铃还给她。

阿守走了很远的路。

它白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睡觉,晚上趁着月光赶路。它不敢走大道,大道上有人。它是一只妖怪,虽然只是一只守门的小妖,但被人看见了还是要被打死的。

它沿着山脊走,沿着河岸走,沿着庄稼地的田埂走。渴了就喝溪水,饿了就挖野菜吃。有一次它在河边看见一条死鱼,刚要去叼,被一只野猫抢了先。它没有争,蹲在河边,等野猫吃饱了走开,才去啃剩下的鱼骨头。

它走了大概十几天。也可能是二十几天。它不会数数。它只知道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它的爪子磨破了,左后腿的肉垫裂开一道口子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它的灰布褂子被荆棘挂得稀烂,露出一道一道的旧伤疤。

但它没有停。

铜铃一直攥在它的左前爪里。睡觉的时候也攥着。走路的时候也攥着。它怕一松爪,铜铃就丢了。铜铃丢了,它就没有理由去找夫人了。

有一天夜里,它翻过一座山头,忽然看见远处的平原上亮着一大片灯火。

那是一座城。

城墙很高,城门很大,城楼上挂着红灯笼,一长排,像一条火龙卧在墙上。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,阿守不认识。但它看见城中最高的那座楼阁上,飘着一面黄旗,旗上绣着一只它不认识的鸟。

黄旗。黄袍。

阿守站在山坡上,把铜铃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
它找到了。

阿守在宝象国的宫墙外面蹲了三天。

它不敢靠近。宫墙太高了,墙根下站着穿铁甲的士兵,手里拿着长矛。矛尖在太阳底下闪光,刺得阿守眼睛疼。它缩在一棵老槐树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,竖着耳朵听墙里面的动静。

墙里面什么动静都有。有时候是钟声,有时候是鼓声,有时候是一大群人齐齐整整的脚步声。有时候会飘出来一股香味,是肉和油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阿守的肚子就会咕咕叫。

但它没有走。

第三天傍晚,它看见一顶小轿从宫门里出来。轿帘掀开一角,里面坐着一个女人。阿守只看见了一眼——侧脸,清瘦,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有。

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

是夫人。

它从槐树后面冲出去,四条腿跑得像一阵风。但轿子已经拐过了街角,等它追到街口的时候,轿子已经进了另一扇门。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。阿守刹住脚,缩回巷子里。

它蹲在巷口的垃圾堆后面,等了很久。天黑了,天又亮了。轿子没有再出来。

阿守把铜铃贴在胸口上。铜铃被它的体温焐热了。

它想,夫人就在里面。

它只要再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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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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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作者: 观星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