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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稳儿慧儿

那天晚上,百花羞把所有的宫女都赶了出去。

她关上门,站在空荡荡的寝宫里。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格子。她站在格子里,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
抽屉里放着几件从波月洞带回来的东西。她以为自己都扔了。回宫那天,她把洞里的衣裳、首饰、用具全部装进一只樟木箱子,上了锁,把钥匙扔进了护城河。

但她没有扔掉这几件。

一件是稳儿用过的襁褓。料子是黄袍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,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。襁褓的一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头——那是黄袍怪自己绣的。他拿惯了刀枪的手捏不住绣花针,扎破了几十次手指,绣出来的狼头像一只长歪了的土豆。稳儿裹着这件襁褓,睡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
一件是慧儿的拨浪鼓。鼓面是蟒皮的,鼓身是鹿骨的,摇起来咚咚响。慧儿三个月大的时候,只要听见这个声音就会笑。她会把两只小脚翘起来,在空中乱蹬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百花羞摇一下,她笑一声。摇一下,笑一声。她能这样摇一整个下午。

还有一件,是那面铜镜。

铜镜是黄袍怪送她的。镜背铸着一只狼头,青面獠牙,眼眶里嵌着两粒不知什么材质的红石头。她从来不用这面镜子。她不想看见镜子里那个住在妖洞里的女人。

但她把它带回来了。

百花羞把铜镜翻过来,照着自己的脸。

月光不够亮。镜子里的人模模糊糊的,只看得清一个轮廓。她看见自己的颧骨凸出来,眼眶凹下去。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干裂,嘴角微微往下撇。她看见自己的头发披散着,发尾枯黄分叉。

这个女人三十岁。

这个女人被掳走的时候十七岁。

这个女人在波月洞住了十三年。她给一个妖怪生了两个孩子。她给孩子取了名字。她在每年中秋的夜里,坐在碗子山顶看月亮。她身边坐着一个青脸的妖怪,他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他们中间隔着两个熟睡的孩子。

这个女人回来了。

但她的孩子没有回来。

百花羞把铜镜放在梳妆台上。镜面朝下。狼头抵着桌面,两只红石头眼睛瞪着她。

她张嘴说了一个名字。

“稳儿。”

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,她吓了一跳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。在波月洞的时候她每天都说。稳儿,过来吃饭。稳儿,别往洞口跑。稳儿,把妹妹的拨浪鼓还给她。

后来她就不说了。

她跪在梳妆台前,把铜镜抱在怀里。铜镜是凉的,贴在胸口上,像一块冰。

“稳儿。慧儿。”

她一个一个念出来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。是从胸腔里往外撕扯的哭。她把额头抵在梳妆台的边沿上,整个身体蜷起来,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。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一只被夹住了腿的野兽。

她哭那十三年里她从来没有抱过稳儿。稳儿第一次伸手要她抱的时候,她转过脸去了。稳儿把手缩回去,没有哭。他后来再也没有向她伸过手。

她哭慧儿出生那天她没有看她第一眼。接生的嬷嬷把慧儿举到她面前,她闭着眼睛,假装还在昏迷。她听见慧儿的哭声,细细的,像一只小猫。她想睁眼,但她没有。她怕自己一睁眼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
她哭那十三年里她每天都在想宝象国。想父王,想宫墙上的爬山虎,想御花园的桂花。她想回来。她每天每夜都在想回来。

但没有人告诉过她,回来以后,她会开始想波月洞。

她哭那天在宝象国宫门前,她没有回头。她听见那两声闷响,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血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白玉台阶上。她没有回头。
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
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冲上去。就会尖叫。就会用牙齿去咬那只猴子的喉咙,用指甲去抠那个猪头的眼睛,用头去撞那个蓝脸和尚的肚子。她怕自己会变成一只疯了的母兽,在白玉台阶上把他们的脸皮一张一张撕下来。

她什么也没有做。

她只是跪在那里,把血滴在台阶上。

百花羞哭了很久。哭到后来,声音哑了,眼泪干了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
她趴在地上,把铜镜压在胸口。狼头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,一下一下地疼。

“稳儿。”她说。

“慧儿。”

“娘记着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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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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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不说话

作者: 观星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