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第七天,百花羞开始找那枚铜铃。
她记得那是她被掳走那夜戴在发髻上的。铜铃很小,只有拇指肚那么大,用一根细细的银簪子别住。那是她十五岁时父王赏的,说是西域的贡品,铃舌是玉的,摇起来声音清亮。
后来她在波月洞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头发。
铜铃不见了。
她把洞里的角落翻遍了。石床底下,兽皮褥子下面,洞口那棵老松树的树根缝里。都没有。黄袍怪问她找什么,她不说。他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第二天他出去了,三天以后才回来,把一枚金步摇放在她面前。
“不知道你丢的是什么,”他说,“先戴这个。”
她看着那枚金步摇,没有伸手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步摇放在石桌上,走了。
那枚金步摇就在石桌上放了三年。她没有动过,他也没有问过。三年后的某一天,慧儿爬上了石桌,抓起金步摇往嘴里塞。她冲过去抢下来,步摇的簪尖在她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。
她把金步摇扔进了石桌底下的箱子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这些事她都记得。
但她不知道铜铃去了哪里。
她在波月洞住了十三年,始终没有找到那枚铜铃。她以为它丢在洞里的某个角落了。或者被哪只小妖捡去了。或者滚进了石缝深处,再也刨不出来。
直到回了宝象国,某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,忽然把那个夜晚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黑风从身后卷过来的时候,她的发髻确实松了。她感觉到头发披散下来,有什么东西从发间滑了出去。当时风灌满了耳朵,她什么也听不见。但她记得那个感觉——像是有人从她头发里轻轻抽走了一根簪子。
也许铜铃根本就没到波月洞。
也许它掉在了御花园的桂树下。
第二天她去找了。让人把假山挪开,把荷花池的水抽干。什么都没找到。
“丢了就丢了,”父王说,“父王再给你打一百个。”
她说:“不用了。”
她蹲在御花园干涸的荷花池边,看着池底的淤泥一块一块龟裂开来。阳光照在裂缝上,像一张干裂的嘴。
她想,铜铃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了。
就像那个夜晚的月亮,那阵黑风,那十三年。
就像稳儿和慧儿。
找不到了。
回宫第十五天,百花羞第一次看见那两个老宫人。
她们是御花园的洒扫宫人,一个姓赵,一个姓钱,都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。百花羞小时候就认得她们。赵嬷嬷的背有点驼,钱嬷嬷的左眼有一块白翳。她们从前对她很好,每年中秋都会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,用荷叶包着,藏在袖子里。
那天百花羞路过御花园的角门,听见墙根下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那两个小的,摔在台阶上的时候,还热乎着呢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造孽哟。一个三四岁,一个才一岁多。摔下来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。”
“我听当值的侍卫说,那个猴子拎着两个孩子的脚,从云头上扔下来的。猪头和尚和那个蓝脸的和尚接住,又摔了一遍。”
“阿弥陀佛,怎么下得去手。”
“说是妖孽,留不得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百花羞站在角门后面。她的手扶着墙,墙砖被太阳晒得温热。她把指甲掐进砖缝里,一点一点地掐。
“公主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什么没事人。我听凤藻宫的春桃说,公主夜里从不点灯,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坐到天亮。枕头扔了,桂花也不要了。你说她在想什么?”
“还能想什么。”
钱嬷嬷叹了一口气。“也是可怜。被妖怪糟蹋了十三年,生下来的孽种又——”
然后她忽然不说了。
百花羞从角门后面走了出来。
两个老宫人看见她,脸一下子白了。赵嬷嬷的嘴张了张,像是要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她们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撞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百花羞低头看着她们。
她们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缝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百花羞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他们叫什么名字?”
赵嬷嬷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“殿、殿下——”
“我的孩子。”百花羞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。“你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。
稳儿。慧儿。
这两个名字在波月洞里被叫过几千遍几万遍。稳儿走路跌倒了,慧儿就会爬过去,用脸蹭他的脸。稳儿会把手里攥着的野果子塞进慧儿嘴里,塞得她腮帮子鼓起来,汁水顺着下巴流。黄袍怪把他们扛在肩膀上,在洞里走来走去,两个孩子的笑声能把洞顶的蝙蝠惊飞。
这些事只有她知道。
只有波月洞里的人知道。
而波月洞已经没有了。
百花羞站在角门后面,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。她眨了眨眼睛,没有眼泪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绕过她们,走回了凤藻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