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象国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才过八月,宫墙上的爬山虎就红了。叶子一层叠一层,从墙头垂下来,风一吹,像泼了满墙的血。
百花羞每天从这道墙下走过,去给父王请安。她走得慢,宫人们跟着也慢。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她的裙摆拖在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秋天最后一批蝉在叫。
这是她回到宝象国的第一个秋天。
准确地说,是第一个月。
她回来那天,满城都挂了红。父王在宫门前设了香案,文武百官列队相迎。她被四个宫女搀着走下马车的时候,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“三公主回来了”,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哭声。那些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她的脚面、膝盖、胸口。
她站在白玉台阶上,看着台阶尽头那个穿黄袍的老人。
十三年了。父王的头发全白了。
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“女儿不孝,离家一十三年,叫父王忧心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平平稳稳的,像在念一道早就写好的奏章。她跪在那里,感觉到父王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,抖得厉害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父王说。他的声音也老了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她低着头,看着白玉台阶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身后传来两声闷响。
她没有回头。
百花羞是在回来的第三天夜里第一次想起稳儿的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凤藻宫的床上,帐子是新的,锦被是新的,枕头里塞满了晒干的桂花。一切都是新的。阖宫上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公主寝宫翻修了一遍,所有旧东西都换了,好像这样就能把十三年一笔勾销。
她躺在黑暗里,闻着桂花的气味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稳儿出生的那天夜里,波月洞里也有一股桂花的气味。
那是八月。碗子山的桂花开得满山遍野,香气从洞口灌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她疼了一整夜,接生的老嬷嬷是黄袍怪从三百里外的野狼洞借来的。老嬷嬷把稳儿倒提着,拍他的脚心。拍了三下,稳儿才哭出来。哭声细细的,像一只小兽。
老嬷嬷把孩子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两只小手攥成拳头,举在耳朵旁边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孩子放在了身边,没有抱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抱。
黄袍怪站在洞口,背对着她,面朝着满山的桂花。他从头到尾没有走进来。她后来才知道,那一整夜他都站在洞口,把试图靠近的小妖一个一个赶走。
第二天早上他进来,站在她床边,低头看着稳儿。看了很久。
“叫什么?”她问。那是她那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稳儿。”
“哪个稳?”
“安稳的稳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“你取也行。”
“就叫稳儿吧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她看见他伸手扶了一下洞壁。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,攥成了拳头。
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
百花羞躺在凤藻宫的床上,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桂花的香气从枕头里渗出来,一阵一阵的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坐起来,把枕头扔到了床下。
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收拾,看见枕头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。“殿下,这枕头——”
“拿走。”百花羞说。
宫女愣了一下。“殿下不喜欢桂花的香气?”
百花羞看着那只枕头。新缎面,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。
“拿走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宫女不敢再问,抱着枕头退出去了。
那天以后,凤藻宫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桂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