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,一直看着,直到她的身体被抬走,直到地上的血被黄土盖住,直到天黑。
我没有哭。
我告诉自己,我不能哭。
我恨她。
她杀了我哥哥。
她应该死。
但为什么,我的心这么疼?
孟冬被埋在天津城外的一片乱葬岗里。
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包。
我在那上面坐了整整一天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她,她在台上唱《贵妃醉酒》,凤冠霞帔,美得像画里的人。
我想起她给我买的那盘千酥饼,热乎乎的,酥得掉渣。
我想起她说“我不是出来卖的”,那个倔强的、清高的、不肯低头的表情。
我想起她在铁栏杆后面说,“我替你下地狱”。
后来我离开了天津。
父亲交出兵权,带着家人去了南方。我没有跟去。
我一个人去了北平,做了老师。
我教国文,教学生们读戏词。
教到《霸王别姬》的时候,我总会停一停。
“虞姬为什么要死?”有学生问我。
我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她知道,霸王输了,她也输了。”我说,“但她不想让霸王看着她死。”
学生似懂非懂。
我没有再解释。
民国二十六年,卢沟桥事变。
北平沦陷。
我跟着学校南迁,一路走到昆明。西南联大,铁皮屋顶的教室,茅草搭的宿舍。
有一天,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,翻出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是写着“顾盼亲启”。
我认出了那笔字。
字很瘦,很硬,一笔一划都用力,像写字的人在跟什么较劲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:
“你哥要杀你父亲。我替你杀了。”
下面是日期。
民国十五年,冬至后的第三天。
她写完这封信,没有寄。
她把信藏在了哪里?
她是什么时候写的?
是在监狱里吗?还是在行刑前的那个晚上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她本来可以不写这封信。
她本来可以让我恨她一辈子。
但她在最后,还是想把真相留给我。
哪怕这个真相,会让我更疼。
那晚我坐在宿舍里,就着一盏煤油灯,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十年了。
我第一次哭。
孟冬死了十年了。
我恨了她十年。
我恨她杀了我哥哥,恨她毁了我的家,恨她让我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我恨她为什么要是那个凶手。
我恨她为什么偏偏是她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她不是凶手。
她是替我挡刀的人。
我哥哥要杀我父亲,她替我杀了。她替我下了地狱。她替我扛了所有的罪。
而我做了什么?
我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。
我在刑场上看着她的血渗进土里。
我恨了她十年。
“孟冬,”我对着那盏煤油灯,小声说,“你太傻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是昆明的夜,满天星斗,风里有花香。
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小姐,你恨我吧。”
她从一开始,就打算让我恨她。
她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活着出来。
她替我做了一切,然后让我恨她。
因为恨,比愧疚容易。
她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。
我趴在桌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民国三十四年,抗战胜利。
我回到了天津。
广和楼还在,但已经不唱戏了。改成了电影院,门口贴着好莱坞的海报。
我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恍惚间,我好像又看到那个穿着戏服的人,从后台走出来,凤冠霞帔,云肩玉带。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进那片漫天大雪里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去乱葬岗找她的墓。
找不到了。
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当年的土包早就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最后,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,蹲下来,把它埋在了土里。
“孟冬,”我说,“我来晚了。”
风吹过来,荒草沙沙地响。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回答。
但我想是。
我宁愿是。
后来的事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我活到了八十岁,一辈子没嫁人。
有人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,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,把心填满了,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。
他们问是谁。
我说,一个戏子。
他们笑了,以为我在开玩笑。
我没有。
每年的冬至,我会泡一壶茶,放两个杯子。
一个给我,一个空着。
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。
我再也没有喝过千酥饼配的茶。
因为太酥香了。
香得让人想哭。
(全文完)
好啦好啦,宝宝们到这里就结束啦,这篇文是我在2021年左右写的,我已经是个十几年的老书虫了。这篇文还是当时和亲友一块儿写的一个短篇。当时好像是我俩看了一个民国的剧,后来就突然想写民国了,我俩就写了这短篇。
特别感谢当时的亲友!
另外,因为这是我和我亲友写的所以我就不签约了,毕竟也有我亲友的功劳我也不好意思占有别人的劳动成果。
我正在更新我独自写的长篇小说《那位,酷酷的女孩》也是篇百合文,感兴趣的宝宝们随时欢迎哦!
—吕吕饼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