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,冬至前三天。
天津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顾盼裹着一件狐裘,踩着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广和楼跑。身后跟着的丫鬟气喘吁吁:“小姐,您慢点——”
顾盼没理她。
她这几天心里像长了草。孟冬连着三天没唱戏了,说是嗓子不舒服。她让茶房去问了,回话说“孟老板没事,歇两天就好”。
歇两天?她一天都等不了。
广和楼的后门没锁。顾盼轻车熟路地摸进去,穿过堆着戏箱的走廊,一把推开了孟冬的房门。
孟冬正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。
她没穿戏服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,显得那张脸更白了,白得几乎透明。
看到顾盼闯进来,她没惊讶,也没起身。
“小姐,门是用来敲的。”
“我敲门你会开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顾盼理直气壮地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“听说你嗓子不舒服?发烧了?让我看看——”
孟冬偏头躲开了。
“没发烧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三天没唱戏?”
“累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顾盼盯着她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孟冬低头喝茶,不说话了。
她不说,顾盼也不逼她。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安静得能听到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。
顾盼忽然说:“你教我唱戏吧。”
孟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没有这个天分。”
“我知道,”顾盼笑嘻嘻的,“但我好看啊。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杨贵妃吗?”
孟冬看了她两秒钟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教你点别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孟冬放下茶碗,伸出手,握住了顾盼的手。
顾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孟冬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。她握着顾盼的手,翻过来,手心朝上,然后用食指在顾盼的掌心里,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。
顾盼手心痒痒的,没认出是什么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孟冬松开她的手,垂下眼睛。
“是‘喜欢’的意思。”她说。
顾盼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少来,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“哪有这种字,你骗我的吧?”
孟冬没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,雪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顾盼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以后少来广和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“我不。”顾盼说,“我天天来。”
孟冬没再说话。
那天顾盼走的时候,孟冬站在门口送她。雪还在下,顾盼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她。
孟冬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,站在门框里,身后是昏暗的屋子,面前是漫天的大雪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戏子。
像一幅画。
“孟冬!”顾盼在雪地里喊她,“后天冬至,你来我家吃饭!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桂花糕!”
孟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顾盼又喊。
“听见了。”孟冬说。
顾盼满意地笑了,转身跑远了。
孟冬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消失在漫天大雪里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门框上都落了一层雪。
然后她转身,关上了门。
冬至那天,孟冬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素色长衫,没化妆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。
她唱了一出《斩马谡》。
后来的事,顾盼记了一辈子。
很多年以后,顾盼老了,头发白了,走不动了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。
每到冬天,她总会想起那个下雪天。
孟冬握着她的手,在她掌心里写了两个字。
她说那是“喜欢”的意思。
顾盼信了。
她信了一辈子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孟冬那天写的,其实是另一个词。
那个词的意思是:
“再见。”
(番外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