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重点高中的校门宽敞气派,鎏金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可陆时衍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,始终冰凉。
开学那日的风,依旧带着夏末的余热,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空寂。校园里人潮涌动,新生们三两成群,叽叽喳喳地聊着未来的高中生活,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憧憬,像极了当初的他和陈寂。他下意识地往身侧看,身旁空空如也,再也没有那个身形清瘦、眉眼淡然的少年,会慢悠悠地跟上他的脚步,轻声说一句“慢点走,别慌”。
高一的教室在三楼,靠窗的位置依旧是陆时衍的首选。他坐在曾经和陈寂约定好要一起坐的方位,翻开课本的瞬间,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陈寂袖口的洗衣粉清香,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低头讲题时,温和又清晰的声音。黑板上老师写满公式,课堂上书声琅琅,可陆时衍的思绪,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六月,飘回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,飘到那封被他反复摩挲、边角早已微微卷起的信上。
他把那封信藏在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,用防水袋裹了一层又一层,每晚睡前都会拿出来,借着床头的灯光,一字一句地重读。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,每一笔都藏着陈寂当时的绝望与不舍,那些关于家暴、母亲离世、家庭崩塌的文字,像一根根细针,日复一日地扎在他心上,疼得他彻夜难眠。
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。
初三那一年,陈寂明明有过无数次端倪。偶尔接到家里电话,会瞬间脸色苍白,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,挂了电话便沉默许久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;放学路上,说起未来,他总会突然失神,轻声说“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一天”;他从不提家里的事,每次陆时衍说起父母,他都只是淡淡转移话题,那时候的陆时衍,只当他是性格内敛,从未深究背后的苦楚。
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那个下午,陈寂接到邻居电话时,该是何等的崩溃与绝望?前一秒还在和他争论数学题,下一秒就跌入万丈深渊,要强如他,必定是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,装作若无其事地陪他做完最后一套试卷,然后连夜收拾行李,独自踏上归途。没有陪伴,没有安慰,只有满目的疮痍和沉甸甸的责任,等着17岁的他去扛。
陆时衍不敢去想,陈寂回到老家后,面对的是怎样的场景。是母亲冰冷的遗体,是醉酒施暴后锒铛入狱的父亲,还是破败不堪、早已没了温度的家?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,要亲手处理至亲的后事,要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,要扛起支离破碎的家庭,该有多难,多苦。
高中三年,陆时衍活成了陈寂期望的样子。
他成绩依旧拔尖,稳居年级第一,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,是同学口中遥不可及的学霸。他戒掉了所有浮躁,不再像年少时那般爱较劲,变得沉默寡言,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。所有的时间都被学习填满,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背书,深夜还在台灯下刷题,试卷堆了一摞又一摞,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,他把对陈寂的思念,全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,他要带着陈寂的那份期许,走到最高处,完成他们未完成的约定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,每一次考出好成绩的时刻,他心里最先想起的,都是陈寂。他会下意识地想,如果陈寂在这里,这道题他会用更简便的方法解;如果陈寂在这里,他一定会笑着调侃自己又考了第一;如果陈寂在这里,他们可以一起分享喜悦,一起规划更远的未来。
他从未停止过寻找陈寂。
一有空,他就会跑去当初陈寂租住的出租屋附近,向房东、向周围的邻居打听,可没人知道陈寂的老家具体在哪里,只知道他是从乡下过来读书的。他翻遍了陈寂曾经用过的所有东西,试图找到一丝关于他老家的线索,却只找到几本被落下的习题册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,字迹和信上一样清秀。
他试着拨打陈寂曾经用过的手机号,从一开始的关机,到后来的停机,再到最后变成空号,每一次拨打,都像是在给自己的希望判一次刑。他托初中同学打听,问遍了所有认识陈寂的人,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,对陈寂的去向一无所知,那个少年,真的如同人间蒸发一般,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。
身边的朋友渐渐发现了他的异常,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,他总是摇摇头,闭口不谈。这是陈寂的秘密,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,他要替他守住,不能让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那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少年。
偶尔,在某个蝉鸣四起的夏日午后,或是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傍晚,陆时衍会站在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眼神痴痴地搜寻着。他总觉得,说不定下一个转身,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哪怕模样变了,他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可一次次的期待,换来的都是一次次的失望。
时间一晃,高中三年结束,陆时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一线城市的重点大学,选了当初和陈寂约定好的专业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他独自去了海边,那是他们曾经约定好,中考结束后要一起去看日出的地方。
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,海风卷起他的衣角,他坐在礁石上,从口袋里拿出那封早已泛黄的信,轻声说:“陈寂,我考上大学了,来到了我们想去的城市,你在哪里?过得好不好?”
海风呼啸,无人回应,只有海浪声,伴着他心底的思念,翻涌不息。
大学四年,陆时衍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。他成绩优异,能力出众,身边不乏朋友,也有过示好的异性,可他始终独来独往,心里的位置,一直留给那个消失的少年。
他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,不是因为这里的繁华与机遇,而是因为他固执地认为,陈寂或许就在这里。陈寂没了家,没了读书的机会,大概率会外出打工,而这座大城市,是无数务工者的聚集地,只要留在这里,找到他的希望,就多一分。
他租了间狭小的单间,日子过得简单又忙碌。白天泡在图书馆、教室,努力学习专业知识,提升自己;晚上回到出租屋,就打开电脑,在各大寻人平台、社交软件上发布寻人信息,帖子写了一遍又一遍,附上他仅存的那张两人的合照,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澈,并肩而立,满是青春的模样。
配文里,他没有提陈寂家里的变故,只写着:“寻挚友陈寂,17岁初三夏季失联,性格内敛,写字清秀,盼知其下落者告知,必有重谢,陆时衍敬上。”
他利用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,跑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工业区的工厂、城中村的小巷、工地、餐馆、快递站、物流园……凡是底层务工人员聚集的地方,他都一一走遍,拿着陈寂的照片,挨家挨户地询问。
烈日炎炎的夏日,他顶着38度的高温,汗流浃背地穿梭在厂区,衣服被汗水浸透,黏在身上,喉咙干得冒烟,也不肯停下;寒风刺骨的冬日,他裹着厚厚的外套,在冰冷的小巷里徘徊,手脚冻得通红,麻木得没有知觉,依旧对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,耐心描述陈寂的样子。
无数次被人不耐烦地驱赶,无数次被人当成骗子,无数次满怀希望地奔赴线索,又无数次失望而归。身边的同学、朋友都劝他,六年了,或许陈寂早就换了城市,或许他不想被找到,让他放下,过好自己的生活。
可陆时衍做不到。
六年,两千多个日夜,思念早已刻进骨血,执念早已根深蒂固。
从初三那个离别盛夏,到如今大学毕业,他从青涩莽撞的少年,长成了沉稳内敛的青年,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,却从未磨掉他寻找陈寂的念头。那份牵挂,没有随着时间淡化,反而像陈年老酒,愈发醇厚,成了他生命里最坚定的信仰。
他依旧珍藏着那封信,还有陈寂落下的习题册,以及那支陈寂曾经用过、被他留了六年的笔。这些东西,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,那是他和陈寂之间,唯一的牵绊。
他常常在深夜里,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回忆着和陈寂相处的点点滴滴。教室里并排的课桌,出租屋里温暖的灯光,放学路上并肩的身影,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,又相视一笑的模样,那些约定好的未来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他会想,陈寂现在是不是还在受苦?是不是做着最辛苦的工作?是不是受了委屈也没人诉说?是不是早就忘了他?
每每想到这些,他的心就揪着疼,疼到辗转反侧。
他也会恨自己,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陈寂的难处,恨自己当初没有能力留住他,恨自己找了这么久,依旧没有他的消息。
可他从未想过放弃。
六年都等过来了,再等多久,他都愿意。
他始终相信,陈寂没有忘记他,相信那句“如果以后,还有机会,我会去找你”,相信缘分未尽,总有重逢的一天。
大学毕业答辩顺利通过,毕业典礼那天,他穿着学士服,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,风掀起学士帽的流苏,也掀起了心底藏了整整六年的执念。
他拒绝了家人安排的工作,放弃了留校深造的机会,毅然决然地留在了这座城市。他要在这里扎根,要变得更强大,强大到有能力保护陈寂,强大到能为他遮风挡雨,弥补这六年的亏欠。
夕阳西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梧桐叶簌簌落下,铺满一地。陆时衍握紧了口袋里那封泛黄的信,眼神坚定而执着。
六年孤途,思念未凉,执念已成荒。
寻人的路依旧漫长,满是未知与坎坷,可他不会停下脚步。
他等着,等着与陈寂重逢的那一天,等着亲口告诉他:
“陈寂,我找了你六年,以后,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