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聒噪得快要掀翻教学楼顶的六月,风裹着盛夏的燥热,卷着模拟试卷上油墨的淡香,扑在脸上黏腻腻的。距离中考只剩最后二十天,整座城市的初三学子都被裹挟在紧张又压抑的氛围里,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,是校园里最寻常的背景音。
陆时衍坐在靠窗的位置,习惯性地侧过头,看向身旁空了一整天的座位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闷得发慌。
那个位置,属于陈寂。
陈寂走得太突然了,突然到前一天傍晚,两人还在教室的白炽灯下,对着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争执不休。陈寂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,眉眼低垂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这里用数形结合更简单,你绕远路了。”
陆时衍不服气地皱着眉,凑过去看他的解题步骤,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袖口,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,还有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。那时候的他们,是年级里永远霸占榜首的两个名字,陆时衍和陈寂,像是双子星,彼此较劲,又彼此依靠。从初一初见,到初三并肩,三年时光,他们是同桌,是对手,更是藏在心底最默契的挚友。
陈寂性子淡,话不多,不爱与人亲近,唯独对陆时衍,会多几分耐心。会在陆时衍熬夜刷题犯困时,默默推过来一杯温牛奶;会在陆时衍文科拖后腿时,整理好密密麻麻的笔记借给他;会在放学路上,陪着陆时衍绕远路走,听他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,偶尔应上一两句,却总能说到点子上。
他们的家离得不远,陈寂没有和父母一起住,父母都在老家,守着那一亩三分地,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,语气算不上多亲昵,陈寂也总是淡淡回应。他独自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出租屋里,屋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,从文学名著到竞赛习题,整整齐齐。陆时衍去过很多次,有时候是周末一起刷题,有时候是放学了去蹭一口陈寂煮的清汤面,那间小小的屋子,承载了他们太多为了中考并肩奋斗的时光。
谁也没想到,不过一夜之间,那个总是安静坐在他身边,解题速度比他快半拍,眼神清澈又沉稳的少年,就这么消失了。
第一天早读,陈寂没来,陆时衍以为他只是生病了,想着课间给他打个电话。可直到上课,班主任走进教室,看着空着的座位,皱着眉说陈寂请假了,具体原因不清楚,只说家里有事。陆时衍心里咯噔一下,陈寂从来不会无故缺课,尤其是在中考在即的节骨眼上,他的自律和要强,陆时衍再清楚不过。
一整天,陆时衍都心神不宁,试卷上的题目变得陌生又刺眼,平日里一眼就能看出的解题思路,此刻乱成一团麻。他满脑子都是陈寂,想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想着他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,连句道别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熬到放学,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,陆时衍背起书包,几乎是狂奔着冲向陈寂的出租屋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陈寂,问他到底怎么了。
出租屋的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了往日的书卷气,没有了陈寂坐在书桌前刷题的身影,书架上的书不见了,书桌上的文具不见了,床上的被褥也不见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床,和落了些许灰尘的地板。整个屋子,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,只剩下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陈寂的气息。
陆时衍站在屋子中央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他茫然地环顾四周,喉咙发紧,喊了一声:“陈寂?”
没有回应,只有窗外的蝉鸣,刺耳又孤单。
他不死心,弯腰在书桌底下找,在柜子里翻,甚至掀开床板看,可找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,都没有陈寂的身影,也没有任何他留下的痕迹。就在他快要绝望,以为陈寂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,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时,他的指尖,在书桌抽屉的最内侧,触碰到了一张薄薄的纸张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白色,上面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一行清秀又工整的字迹,写着:陆时衍 亲启。
是陈寂的字。
陆时衍的手瞬间颤抖起来,指尖冰凉,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,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张很薄,被折得整整齐齐,展开时,还能感受到少年落笔时的力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,一字一句,慢慢看下去。
“时衍:
见字如面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。原谅我没有当面跟你道别,甚至没有提前告诉你一声,不是不想,是不敢,是来不及。
我知道,中考在即,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考上市重点高中,要继续做同桌,要在同一所学校里,继续比谁的成绩更好。这个约定,我记了很久,也拼尽全力想要实现,可现在,我做不到了。
你知道的,我父母都在老家,没有在外打工,他们守着老家的房子,过着平淡却也算不上安稳的日子。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家里的事,不是刻意隐瞒,只是觉得没必要,也不想让你跟着烦心。我父亲脾气不好,喝了酒就控制不住自己,这么多年,我母亲一直忍着,我每次打电话回家,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和委屈,我劝过,闹过,可都无济于事。我以为,只要我好好读书,考上好高中,将来考上好大学,就能带着母亲离开,就能让她摆脱那样的日子。
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,努力学习,和你一起并肩往前跑,想着再熬一熬,就好了。
可是昨天下午,老家的邻居突然打来电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我父亲,又喝了酒,和母亲起了争执,动手的时候,没了轻重……等邻居赶到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
我母亲,没了。
被我父亲家暴,没了。
看到这里,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?会不会觉得,这样的事情,只存在于新闻里,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边,发生在我身上?
我看到电话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是懵的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。我不敢相信,那个总是在电话里叮嘱我好好吃饭,好好读书,说等我放假回家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的女人,就这么没了。我恨自己,恨自己没能早点回去,恨自己这么多年,除了读书,什么都做不了,连保护自己母亲的能力都没有。
我必须回去,立刻回去。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我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边备战中考,也没有任何心思再去想那些习题和试卷。我要回去处理母亲的后事,要面对那个毁了我们整个家的父亲,要面对那个瞬间崩塌的家。
事发突然,我来不及跟任何人告别,只能匆匆收拾了东西,连夜离开。我想过给你发消息,想过给你打电话,可每次拿起手机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告诉你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,让你跟着我难过,跟着我分心?还是跟你说我不能参加中考了,我们的约定作废了?我说不出口。
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是彼此最懂对方的人,我知道你聪明,努力,就算没有我,你也一定能考上市重点,能考出最好的成绩。你要带着我的那份期许,好好考试,好好走完接下来的路,不要因为我,影响了自己的未来。
原谅我的自私,没有跟你坦白一切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。我知道你会生气,会难过,会找我,可我现在,真的没有办法面对你,没有办法看着你,说出那些残酷又绝望的话。
这间出租屋,我已经退了,这里有我们太多的回忆,一起刷题到深夜,一起分享一块面包,一起憧憬未来的高中生活。每次想起这些,我都觉得心口疼得厉害。我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,只留下这封信,算是给你,也给我们这三年的情谊,一个不算交代的交代。
不要找我,也不要等我。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读书,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。老家的一切,都像一团乱麻,压得我喘不过气,我需要时间去消化,去面对,去扛起那些本不该我这个年纪承担的重量。
你要好好的,好好考试,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。将来去自己想去的城市,读自己想读的大学,活成我们曾经约定的样子。
如果以后,还有机会,我会去找你。
如果没有,那就祝你,前程似锦,岁岁平安。
陈寂 绝笔”
信纸从陆时衍颤抖的指尖滑落,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,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底。信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,疼得他无法呼吸,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从来不知道,陈寂平静的外表下,藏着这样沉重的秘密。
那个总是淡淡笑着,解题时眼神专注,对谁都保持着距离,却唯独对他温柔的少年,那个和他一样,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前列,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,竟然承受着这样的痛苦。
他想起每次问起陈寂的父母,陈寂总是轻描淡写地说“他们在老家,挺好的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他那时候只以为是父母不在身边,感情平淡,却从没想过,背后是这样令人窒息的真相。
他想起陈寂偶尔会在深夜,看着窗外发呆,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落寞,他那时候以为是学习压力大,还笑着跟他说“别想太多,有我呢”,现在才知道,那时候的陈寂,心里藏着对母亲的担忧,藏着对家庭的绝望。
他想起他们约定好,中考结束后,一起去海边看日出,一起去买最新的复习资料,一起憧憬市重点高中的校园。那些美好的约定,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,可如今,只剩下他一个人,守着空荡荡的回忆,和一封满是绝望的信。
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,冷风往里灌,疼得他弯下腰,蹲在地上,死死捂住嘴巴,才没有发出崩溃的哭声。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泪水模糊了视线,眼前全是陈寂的样子,他低头解题的模样,他递牛奶时的模样,他淡淡微笑的模样,还有他最后那天,在教室里,跟他说解题思路时,平静无波的模样。
他那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家里的事?是不是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?是不是在强忍着心底的剧痛,陪着他做完最后一套试卷?
陆时衍不敢想,一想到这些,他就觉得心疼得快要裂开。陈寂那么骄傲,那么要强,他不愿意把自己最狼狈、最绝望的一面展现给任何人,哪怕是最好的朋友,所以他选择独自承受,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,连一句再见,都吝啬给出。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盛夏的阳光依旧热烈,可陆时衍却觉得,这个六月,一下子变得冰冷又灰暗。没有了陈寂的教室,变得空旷;没有了陈寂的放学路,变得漫长;没有了陈寂的陪伴,那些曾经为之奋斗的目标,都失去了一半的意义。
他捡起地上的信纸,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,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像是珍藏着最珍贵的宝物。
他慢慢走出陈寂的出租屋,关上房门,仿佛关上了一段属于他们的少年时光。
回到家,陆时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夜未眠。眼前总是浮现出陈寂的身影,耳边总是回荡着他的声音,还有信里那些字字泣血的话语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陈寂离开的原因,这是陈寂的秘密,是他藏在心底的伤疤,他要替他守住。
第二天,陆时衍依旧去学校,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,开始静下心来学习。他记得陈寂信里的话,要带着他的那份期许,好好考试,好好走下去。他不再走神,不再分心,笔尖划过试卷的速度更快,解题的思路更清晰,他要考最好的成绩,要考上市重点,要完成他们两个人的约定。
中考如期而至,陆时衍沉着应战,每一场考试,都拼尽了全力。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他抬头看向天空,心里默默念着:陈寂,我没有辜负我们的约定。
成绩出来那天,陆时衍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市中考状元,顺利被市重点高中录取。拿着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,他没有想象中的开心,只是心里空落落的,他想,如果陈寂在,一定也能和他一样,站在最高的地方。
整个暑假,陆时衍没有停止过寻找陈寂,他托人打听陈寂老家的地址,一次次试着拨打陈寂曾经用过的手机号,可电话永远是关机,消息也石沉大海。陈寂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,只留下那一封沉甸甸的信,和一段无法忘怀的少年时光。
开学那天,陆时衍独自一人走进市重点高中的校园,看着陌生的环境,来来往往的人群,他下意识地侧过头,身旁的位置,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少年。
他时常会想起那个盛夏,想起陈寂突然的离开,想起那封字字戳心的信。他会在深夜里,拿出那封信,一遍遍看,看着看着,就红了眼眶。他不知道陈寂现在在哪里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继续读书,有没有走出那些痛苦的回忆。
他只知道,那个叫陈寂的少年,陪他走过了最青涩的三年,给了他最珍贵的友谊,也在他的青春里,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风又吹过盛夏,蝉鸣依旧,只是那个和他并肩刷题,和他约定未来的少年,再也没有回来。
陆时衍把那封信好好珍藏着,藏在书桌的最底层,也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他始终抱着一丝期许,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在某个阳光明媚的街角,或是在某座书香四溢的校园里,他会再次遇见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,笑着对他说:
“陆时衍,好久不见。”
而他会告诉他,这些年,他一直很想他,一直等着他,完成他们未说完的约定,走完他们未走完的路。
青春里的那场离别,来得猝不及防,满是遗憾与心酸,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情谊,却从未消散,在漫长的时光里,静静等待着重逢的那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