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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,似乎比过往任何一年都要燥热。

陆时衍辞去了唾手可得的保研资格,也推掉了家里安排的、位于北上广核心CBD的高薪职位。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疯癫至极,就连一向疼他的母亲也红了眼,拽着他的袖子质问:“时衍,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?那个叫陈寂的人,就算真的找回来了,他能给你什么?他能像我们一样疼你吗?”

陆时衍静静地看着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早已解出的数学题:“妈,他给我的,是你们给不了的。如果不找到他,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。”

他搬出了那个装修精致的家,租下了一个离市区大学城不远的老旧小区。房子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,顶楼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但他不在乎,比起心里的那座空岛,这点燥热根本算不了什么。

他把那间小单间布置得极像当年的出租屋。靠窗的书桌摆上了最新的专业书籍,墙上贴着几张世界地图,红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东南沿海的城市。那是他过去四年跑过的足迹;桌角的玻璃罐里,插着那支他珍藏了六年的黑色水笔,笔帽已经有些松动,却依旧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
日子过得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。

早上八点,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,攻读双学位的课程,只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城市更有立足之地;下午,他换上最耐脏的旧衣服,揣着那张微微泛白的合照,扎进城市最边缘的犄角旮旯。

这一次,他的目标更明确,手段也更直接。

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一旁,只敢向路人偷偷打量的青涩少年。如今的他,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西装革履脱下来,便换上一身干练的工装。他去人才市场蹲守,去劳务中介打听,甚至厚着脸皮,混进了几个专门招收外来务工人员的群聊。

每一个深夜,当整座城市陷入沉睡,只有他房间的台灯还亮着。他不睡,而是坐在电脑前,对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那篇寻人启事。

网上的帖子发了几百篇,从最开始的痛哭流涕,到后来的冷静克制。他学会了避开敏感话题,不提陈寂破碎的家庭,只强调“故人”二字。他知道,越是隐藏痛苦,越能引来更多人的好奇,也越能避开那些别有用心的骗子。

这天夜里,凌晨两点。

屏幕右下角的QQ突然跳动了一下,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陆时衍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头像是一片漆黑星空的好友申请。

验证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你找的人,特征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但你要先答应我,不论结果如何,都不要去打扰他现在的生活。”

陆时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足足五分钟,才飞快敲下回复:“我答应。只要知道他还活着,在哪里,我就知足了。”

对方通过了好友。

头像依旧是一片漆黑,像是吞噬一切的深渊。过了片刻,对方发来第二句话:

“他叫陈寂,对吧?左眼角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。以前在这边的电子厂打过工,后来……好像是去了西边的一个矿区做运维。具体的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
字字如雷。

陆时衍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干燥乏味的文字,眼眶瞬间充血,热辣辣的疼。

是他,一定是他。

只有陈寂,左眼角那颗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的泪痣,只有他才会被人如此精准地描述。

西边矿区。

那是这个城市最荒凉、最危险的角落,隔着重重山脉,是著名的“煤都”边缘地带。那里空气污浊,治安混乱,是无数外来务工者避之不及的地狱。

陆时衍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。他冲出房门,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他双手合十,掌心冰凉。

这一次,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。

第二天清晨,天色微亮。

陆时衍站在了矿区入口的检查站前。这里荷枪实弹,铁丝网高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。他掏出那张合照,递给守在门口的保安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:“大叔,你见过这个人吗?叫陈寂,半年前是不是在这里出现过?”

保安扫了一眼照片,又上下打量着陆时衍,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:“又是来找亲戚的?这一片找兄弟找朋友的多了去了。半年前是有个叫陈寂的小子,挺白净的一个小伙,不爱说话,在三号矿坑那边做运维。听说上个月刚走,说是回老家了。”

“走了?”陆时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“去哪了?他现在怎么样?”

保安撇撇嘴,指了指远处的大山:“哪知道回哪了。这地方苦,那小子身子骨弱,干了不到一年就瘦得只剩把骨头。我劝他早点走,他也不听,说是在等一个人。哎,小伙子,你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吧?”

陆时衍的视线瞬间被雾气模糊。

等的那个人。

不用猜,也知道是在等谁。

他谢过保安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矿区。三号矿坑在大山深处,蜿蜒的盘山公路崎岖不平。他一路打听,终于找到了那间孤零零坐落在山脚的运维站。

运维站是个破旧的红砖房,门口挂着锈迹斑斑的锁。

陆时衍站在门前,手悬在半空中,迟迟不敢落下。他能想象到,陈寂就是在这样一个闭塞、阴暗、没有光的地方,熬过了那一个个孤独的日夜。

他蹲下身,在门垫下摸索了一阵,果然摸到了一把备用钥匙。

推开门的瞬间,漫天的灰尘扬起。

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。墙皮剥落,地上堆着几箱零件,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在墙角,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机,屏幕蒙着一层灰,键盘缝隙里塞满了煤渣。

而在书桌最下方的一个抽屉里,陆时衍找到了一个铁盒子。

打开盒子的那一刻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
里面没有别的,只有一沓厚厚的草稿纸。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物理公式,字迹依旧是那般清秀工整,只是比信上的更加潦草,更加用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书写。

最底下,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
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
“时衍,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,不要难过。我没做坏事,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变强。等我回来,带你去更高的地方。陈寂绝笔。”

纸条的右下角,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
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。

陆时衍死死攥着那张纸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草稿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原来,陈寂没有消失。

原来,他在最黑暗的深渊里,也没有忘记过他们的约定。

原来,他这六年的孤苦伶仃,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一个更好的姿态,回到他身边。

陆时衍站起身,看向窗外。

矿区的风很大,吹得破旧的窗户呼呼作响。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,像是沉睡的巨兽。他知道,陈寂走了,但他留下了线索。

“回老家了……”陆时衍喃喃自语,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坚定。

他擦干眼泪,开始在这间运维站里翻找。既然陈寂能留下线索,就说明他一定还会回来。

果然,在床板的夹层里,他找到了一张被藏得极深的地图。地图上,圈出了几个地点,其中一个,是距离这个矿区千里之外的——南方沿海城市,临市。

那是陈寂真正的家的方向。

陆时衍收起地图,叠好那张纸条,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。他关上灯,锁好门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荒凉的城市。

陈寂在这里吃过苦,挨过饿,流过泪,但他从未放弃。

那么,我继续找,又有什么理由放弃?

接下来的日子,陆时衍开启了长达两个月的“迁徙模式”。

他将自己的专业技能发挥到了极致。利用在大学学到的编程知识,他编写了一个自动监控程序,专门抓取临市各类招聘网站、社交平台上的动态。同时,他利用自己积攒的人脉,联系了那边的几个志愿者组织,拜托他们帮忙留意。

他也不是只做等待。

处理完矿区这边的后续事宜,他打了一辆车,一路向南。

这一次,他不再是盲目地寻找。他手里有了地图,有了方向,有了陈寂留下的信念。

车子驶入临市境内时,已是深夜。

车窗外,是繁华依旧的不夜城。这里有他和陈寂曾经憧憬过的高楼大厦,有他们约定过要去的海边。

陆时衍看着窗外,嘴角露出了这六年里,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。

“陈寂,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我来了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走散了。”

临市的寻路,比想象中更艰难。

这里的流动人口密度极大,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捞出一个“隐姓埋名”的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但陆时衍不再是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愣头青,他变得更有策略,也更有耐心。

他租了一间离海边最近的民宿,推窗就能看见那片蔚蓝。

每天清晨,他都会带着那张合照,出现在海边的公园、码头、菜市场。这里是外来务工人员最集中的地方,也是陈寂最可能出现的地方——因为那是他们最初的约定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意渐浓。

他的鞋子磨破了两双,皮肤被晒得黝黑,眼神却愈发清亮。身边的人都说他傻,说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,沦落至此不值得。

但陆时衍不听。

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

这天是立冬,气温骤降。

陆时衍像往常一样,在码头的批发市场附近挨家挨户地问。手里的合照被汗水和海风浸湿,边角已经卷起毛边。

“老板,见过这个人吗?叫陈寂。”

“没见过,快走吧,我忙着。”

又是一次拒绝。

陆时衍苦笑一声,正准备转身离开下一家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
“那个……请问,你找的人,叫陈寂?”

陆时衍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
他猛地回头,撞进一双浑浊却熟悉的眼睛里。

眼前是一个穿着油腻围裙、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,她手里正拎着一筐刚卸下来的海鲜,看着照片,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情。

“阿姨,您认识他?”陆时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妇女皱着眉,想了很久,突然一拍大腿:“认识!怎么不认识!那孩子苦啊!前年在我这打工,帮着搬货的。瘦瘦高高的,不爱说话,但特勤快,还总看书。我记得他左眼角有颗痣,跟这照片上的一模一样!”

“他在哪?”陆时衍上前一步,紧紧抓住妇女的手臂,“他现在在哪?”

妇女被他吓了一跳,指了指码头深处的一个小海鲜大排档:“他啊……上个月还在那边的后厨帮忙呢。听说攒了点钱,报了个夜校,说是要考什么证。后来前几天吧,突然就走了,留下一封信,说是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
“去找人?”陆时衍的心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核弹,瞬间炸开。

“是啊。”妇女叹了口气,“那孩子走之前,特意来跟我道别。他说,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等他准备好了,就回来接那个人。还说,那个人叫陆时衍,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。”

轰——

陆时衍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,耳鸣声震耳欲聋。

陈寂知道他在找?

陈寂一直在等?

而且,他现在……去哪了?

“他没说去哪吗?”陆时衍急切地问。

妇女摇摇头:“没说。只说那个地方,有星星,有大海,还有他的梦想。他说等他站在最高处的时候,就会回来找陆时衍,陪他看一辈子的日出。”

陆时衍闭上眼,两行清泪滑落。

他知道陈寂指的是哪里。

那个地方,是他们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在屋顶聊过的天,是那个被他藏在心底、名为“未来”的终极向往。

那座云端上的城市。

陆时衍猛地睁开眼,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执着。

他转身,不顾旁人的目光,大步朝着码头的出口跑去。海风掀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
“陈寂,”他在风中奔跑,声音嘶哑却有力,“你等着。不管你在多高的地方,不管你在多远的云端。我都会爬上去找你。”

“这一次,换我去云端找你。”

夜色渐深,陆时衍回到了海边的民宿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沮丧,而是打开了电脑,在文档里敲下了新的一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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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岁的季风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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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岁的季风信

作者: 叶沭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