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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沈砚清出院那天,是二月九号。


寒假的第一天。


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温度,但很亮。光照在医院的白色墙壁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沈予洲一大早就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,里面装着沈砚清的换洗衣服——他来医院的时候穿的那身,已经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地放了好多天。


他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他看见沈砚清正坐在床边,自己穿鞋。动作很慢,弯腰的时候牵动了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他的手指在系鞋带,指节还是那么突出,手背上的青紫已经退了大半,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。


沈予洲推门进去。


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低下头继续系鞋带。

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

“嗯。”


沈予洲把袋子放在床上,开始帮沈砚清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衣服,一个水杯,一把牙刷,一双拖鞋。他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,装得很仔细,牙刷用袋子套好,水杯用毛巾包住,生怕磕了碰了。


沈砚清系好鞋带,站起来。他站得不太稳,扶着床沿站了几秒,然后松开手,自己站着。他的腿不抖了,脸色也好了一些,但还是瘦,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一面旗。


沈予洲看了他一眼,把袋子拉好,背在肩上。


“走吧。”


两个人走出病房,走过走廊,走过护士站。护士站的护士们跟他们打招呼:“出院了?回去好好养着,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。”沈砚清点了点头,沈予洲说了声“谢谢”。护士长笑着说:“你弟弟真贴心,天天来陪你。”沈砚清看了沈予洲一眼,没有说“他不是我亲弟弟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
电梯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俩,门关上,开始往下走。数字从7跳到6,从6跳到5,一层一层地往下。


沈予洲忽然开口:“我昨天去染头发了。”

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。沈予洲的头发平时是黑色的,又直又顺,乖得不像他这个人。但现在,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发根是红色的——不是暗红,不是酒红,是很张扬的、像火焰一样的红色。


“嗯。”沈砚清说,“看见了。”
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
“太红了。”


“红才好看。”沈予洲把帽子摘下来,整头红发炸出来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他甩了甩头,发丝在空中弹了几下,得意洋洋地看着沈砚清,“帅不帅?”


沈砚清看着他那头红发,沉默了两秒。


“像消防栓。”


沈予洲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沈砚清走出去,步伐不快不慢。沈予洲追上去,走在他旁边,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遮不住他气鼓鼓的腮帮子。


“消防栓?你说我头发像消防栓?你知不知道我坐了两个小时,漂了两次,染了一次,头皮疼了一晚上,你就给我一句‘像消防栓’?”


沈砚清没有回答,嘴角弯了一下。


“你笑了!”沈予洲凑过去看他的脸,“你刚才笑了!你笑我!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有!我看见了!”
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
“沈砚清!”


“嗯。”


沈予洲气得不行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把帽檐又拉低了一点,遮住了自己弯起来的嘴角,加快了脚步,走到沈砚清前面去了。


沈砚清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红色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,一撮一撮的,像火苗在跳。他想起第一次见沈予洲的时候,他站在楼梯上,穿着校服,头发是黑色的,眼睛红红的,瞪着他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

现在这只猫的毛变成了红色。


沈砚清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

出了住院部大门,冷风扑面而来,沈砚清缩了一下脖子。沈予洲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,把他的围巾拉上去一点,遮住了他的下巴。


“冷吗?”他问。


“还好。”


“你的嘴唇都紫了。”


“天生的。”


“你什么都天生的。”沈予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沈砚清脖子上。他的围巾是深灰色的,很厚,很大,围上去之后把沈砚清的半张脸都埋进去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沈予洲,眨了眨。


“你怎么办?”沈砚清问。


“我不冷。”

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
“风吹的。”


“零下二度,风吹的?”


“你烦不烦?”


沈砚清没有再问了。他把围巾拉下来一点,露出嘴巴,呼出一口白气,白气在空中散开,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
两个人并排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。冬天的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,包子、油条、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,在冷空气中飘散。


沈予洲忽然停下来。

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他跑进早餐店,两分钟后跑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,用塑料袋装着,烫得他左手倒右手,“给,先垫垫。”


沈砚清接过包子,剥开塑料袋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很烫,他吹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


“好吃吗?”沈予洲问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


“味道还行。”


沈予洲满意了,自己也剥了一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两个人走在冬天的街道上,一人一个包子,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
“沈砚清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说的那个,还算数吗?”

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。沈予洲没有看他,目视前方,咬了一口包子,嚼得很慢,假装不在意,但他的耳朵红了——不是风吹的。


“算数。”沈砚清说。


“哪句?”沈予洲的声音有点紧。


“等你长大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“一起考安医大。”


“再然后呢?”


沈砚清没有回答。


沈予洲转过头看着他。沈砚清低着头咬包子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,看不见表情。但他的耳朵——被围巾遮住的、只露出一小截的耳朵——是红的。


沈予洲看见了。


他没有拆穿。他转过头,继续吃包子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

“沈砚清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头发染了什么颜色?”


沈砚清没有回答。


沈予洲停下来,转过身,走到沈砚清面前,把他的帽子摘了。


蓝色的头发。


不是深蓝,不是藏青,是很亮的、像晴朗天空一样的蓝色。和沈予洲的红色一模一样——不是颜色一样,是那种“我不想低调”的感觉一样。


沈予洲愣住了。


“你什么时候染的?”他问。


“昨天。”


“你也去坐了俩小时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头皮疼吗?”


“还行。”


沈予洲看着他那头蓝发,看了很久。阳光下,蓝色和红色靠在一起,像两块撞在一起的调色盘,格格不入,但又莫名地搭。


“你头发像蓝精灵。”沈予洲说。

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:“你头发像消防栓。”

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
然后同时笑了。


沈予洲笑得弯了腰,沈砚清笑得没那么夸张,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,好看到沈予洲的心脏又开始乱跳。


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两个头发颜色像调色盘打翻了的少年,有人皱眉,有人偷笑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他们不在乎。


沈予洲笑够了,直起腰,把帽子重新扣在沈砚清头上,帽檐一转,转到后面,把他的蓝发露出来。


“走吧,蓝精灵。”


“走,消防栓。”


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。红色和蓝色在冬日的阳光下,像两团靠在一起的火。一高一矮,一个张扬,一个安静。


但他们的影子,是交叠在一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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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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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作者: 瑃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