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那天,沈予洲去考场接沈砚清。
六月,天气热得不像话,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。沈予洲站在考场门口的树荫下,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,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,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他染了一年的红头发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,又被黑色的新发盖了大半,只有发尾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红。
他等了一个小时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,考场的大门打开,考生们涌出来。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沈予洲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,找那个比他矮半个头、头发可能是黑色可能是蓝色的人——沈砚清高考前一个星期把头发染回了黑色,说是“不想在考场上太显眼”。
他找到了。
沈砚清从人群里走出来,穿着白T恤,头发是黑的,刘海有点长,遮住了眉毛。他瘦了很多——比住院的时候还瘦,高考前三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,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,早上六点就起来,吃饭都在看书。沈继父心疼得不行,让阿姨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沈砚清吃了,但就是不长肉。
沈予洲看着他走过来,觉得他又瘦了,又白了,又像一张纸了。他把冰可乐递过去。沈砚清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沈予洲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能考上还是不能考上?”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:“能。”
沈予洲笑了。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排白牙。沈砚清看着他,嘴角也弯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沈予洲看见了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沈予洲说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夏天的街道上,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予洲走在左边,沈砚清走在右边,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沈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去安医大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要是没考上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万一呢?”
沈砚清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沈予洲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眶有点红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八月底,沈砚清收到了安医大的录取通知书。
沈继父高兴得在酒店摆了十桌,请了所有亲戚朋友。沈砚清的妈妈也来了,穿得很隆重,脖子上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,逢人就说“我儿子考上安医大了”。好像她一直在乎。好像她从来没有在沈砚清生病的时候去打牌,好像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生日,好像她一直都是一个好妈妈。沈砚清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杯果汁,安静地听着别人对他的赞美,脸上没有表情。
沈予洲坐在他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沈砚清那边挪了一点,肩膀挨着肩膀。沈砚清看了他一眼,没有躲开。
宴席快结束的时候,沈继父站起来讲话。他说了很多,说沈砚清不容易,说他身体不好但很努力,说他从小就很懂事,说他考上安医大是全家人的骄傲。说着说着,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哑了。
沈砚清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沈予洲在桌子底下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沈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反握住了沈予洲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藏在桌子底下,没有人看见。
沈继父讲完话,坐下来,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:“好好学,爸供你。”
沈砚清点了点头:“谢谢爸。”
沈继父看着他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他看了一眼沈予洲,又看了一眼两个人藏在桌子底下的手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给沈予洲夹了一块排骨,又给沈砚清夹了一块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都太瘦了。”
九月,沈砚清去了安医大。
沈予洲送他到火车站。沈砚清拖着行李箱,穿着白衬衫,头发是黑色的,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。但沈予洲注意到,他的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旧旧的钥匙扣——是那个挂了好几年的、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的钥匙扣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沈予洲说。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打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只说‘嗯’。”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:“好。”
沈予洲不满意,但也没办法。他看着沈砚清走进站台,背影被人群淹没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,沈砚清去颖城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。那次他没有追上去,然后他等来了一个电话,说沈砚清出了车祸。
他追了上去。
他跑进站台,跑过检票口,检票员在后面喊“哎,你票呢”,他没有回头。他跑下楼梯,跑上站台,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“沈砚清!”
沈砚清停下来,转过身。沈予洲站在他面前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不许不接电话,不许说‘嗯’,不许骗我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放下行李箱,伸出手,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予洲吸了一下鼻子,把眼泪逼回去。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沈砚清的手里。沈砚清低头一看——一条手链。银色的,星星坠子,和他两年前送给沈予洲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“我找了好多家店才找到的。”沈予洲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送我的那条我每天都戴着,你也得戴。不许摘下来,洗澡也不许摘。”
沈砚清看着手里的手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手链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他的手腕很细,手链绕了一圈还松松的,星星坠子晃来晃去,像一颗小小的、会发光的泪。
“戴好了。”他说。
沈予洲看着那条手链挂在他苍白的、骨节突出的手腕上,心里又疼又甜。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“你照顾好自己”,想说“你多吃点饭”,想说“你肠胃不好不要乱吃东西”,想说“我想你”,想说“你别走”。
但他只说了一句:“等你回来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这一次,沈予洲没有嫌他只说了一个“嗯”。因为他看见沈砚清的眼睛里,有光。
火车开了。沈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,隔着玻璃,朝沈予洲挥了挥手。沈予洲站在站台上,也朝他挥手。火车越开越快,越来越远,沈砚清的脸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消失在天边。
沈予洲放下手,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铁轨。
站台上的人走光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风吹过来,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那条星星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在跟他说:他在。他还在。
沈予洲把手链贴在心口,闭上了眼睛。
等我。等我长大。等我考上安医大。等我来到你身边。
你说过的。你答应过的。你不许反悔。
两年后。
沈予洲站在安医大的校门口,拖着行李箱,头发染回了黑色——他染过很多颜色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绿的,但在高考前,他染回了黑色。和沈砚清当年一样,“不想在考场上太显眼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校门。
安医大很大,教学楼很高,路很长。他不认识路,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。他穿过操场,穿过图书馆,穿过实验楼,走到医学院的宿舍楼下。
他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我在三楼。318。”
沈予洲跑上楼梯,跑过走廊,跑到318门口。门关着,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沈砚清站在门口,穿着白大褂,胸前别着实习生的胸牌。他的头发长了很多,扎了一个小小的低马尾,额前留了几缕碎发。他还是瘦,还是白,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还在,银色的链子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看着沈予洲,沈予洲看着他。
两年。
两年没见了。
虽然每天都视频,每天都打电话,每个月都见面——他坐高铁来过很多次,沈砚清也回去过很多次。但此刻,站在安医大的宿舍楼里,穿着白大褂的沈砚清,和拖着行李箱的沈予洲,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沈予洲长大了。他比两年前高了半头,肩膀宽了,下颌线更分明了。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、被人欺负了不敢出声的小孩了。
但他看着沈砚清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,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。
“我来了。”沈予洲说。
沈砚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沈予洲的头顶上拍了一下——这次不用踮脚了,沈予洲比他高了快一个头,他需要抬起手臂才能够到。
但那个动作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很轻,很慢,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叶子。
“嗯。”沈砚清说,“来了就好。”
沈予洲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他放下行李箱,伸出手,把沈砚清拉进了怀里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沈砚清的白大褂皱成了一团,紧到他能感觉到沈砚清的心跳——咚咚咚,和他的一样快。
沈砚清没有推开他。他的手在沈予洲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予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头发该剪了。”
沈予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把脸埋在沈砚清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湿湿的。
“沈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,等我长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砚清的手停在他的后背上。过了几秒,他的声音从沈予洲的耳边传来,很轻,很稳,像四年前在病房里说“等你长大”时一样。
“然后,我们在一起。”
沈予洲抱紧了他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走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沈砚清的白大褂上,落在沈予洲的黑色头发上,落在两个人手腕上那两条一模一样的星星手链上。
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。
沈予洲十八岁了。
“哥,以后我保护你”
“好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