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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沈砚清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楼,朝南,窗户很大,能看见远处的山。天气好的时候,阳光会从窗外涌进来,铺满整张病床,把白色的床单晒得暖烘烘的。


沈砚清的身体恢复得很慢。他的肠胃本来就不好,车祸后又伤了脾胃,吃什么都吐,只能喝流食。沈予洲每天放学后先回家,让阿姨熬好粥,装在保温桶里,带到医院。小米粥、南瓜粥、山药粥,轮着来。沈砚清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有时候喝到一半就喝不下了。沈予洲也不催他,把保温桶盖好,放在床头柜上,过一会儿再问他“再喝两口好不好”。沈砚清会看他一眼,然后拿起勺子,再喝两口。


沈继父请了护工,但沈予洲不放心。他每天晚上都在医院陪床,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,被子很薄,枕头很矮,他睡得不踏实,每隔一会儿就醒一次,看一眼沈砚清的监护仪,看一眼他的呼吸,看一眼他是不是还活着。沈砚清有一次半夜醒来,看见沈予洲缩在折叠床上,被子滑到了地上,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一只冻坏了的小动物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轻轻地,把自己的被子拉到床边,伸手把被子的一角搭在了沈予洲身上。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没有出声。


沈予洲没有醒。但他往那床被子里缩了缩,眉头舒展开了。
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沈砚清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,虽然慢,但确实在好。他能坐起来了,能在床边坐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个小时。他能下床了,扶着床沿站一会儿,腿在发抖,但他站着。他能走两步了,从病床走到窗边,再从窗边走回来,沈予洲在旁边伸着手,随时准备扶他,但他没有扶。沈砚清不让他扶,他自己走,一步一步的,像刚学走路的婴儿。


沈予洲看着他走路的背影,心里又疼又气。疼是因为他太瘦了,病号服空荡荡的,走起路来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纸。气是因为他从来不喊疼,从来不求助,从来不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样子。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厕所门口、比任何人都矮、但比任何人都硬的人。

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沈砚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身上披着沈予洲的外套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额头的纱布。他的脸色还是白,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血色,嘴唇不是惨白的了,是淡淡的粉。


沈予洲坐在床边,手里削着一个苹果。他削得很慢,皮削得断断续续的,厚一块薄一块,不像沈砚清削的——沈砚清削苹果,皮从头到尾不断,薄得能透光。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装在碗里,插上牙签,递给沈砚清。沈砚清接过碗,拿了一小块,放在嘴里,嚼得很慢。嚼了十几下,咽下去了。


“甜吗?”沈予洲问。


“嗯。”


“就‘嗯’?”沈予洲皱了皱眉,“这个苹果我挑了好久的,阿姨说这个品种最甜。”


“甜。”沈砚清又说了一遍,这次多了一个字。


沈予洲满意了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。他的睫毛很长,比女生的还长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
沈砚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沈予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但没有转头。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咚咚咚的,快到他自己觉得沈砚清一定能听见。


“予洲。”沈砚清叫他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过来。”


沈予洲转过头,看着他。沈砚清坐在窗边,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。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。沈予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
“蹲下来。”沈砚清说。


沈予洲蹲下来。他蹲着,沈砚清坐着,两个人平视。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影,有十六岁少年该有的一切——莽撞、热烈、不甘、倔强。还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、很深很深的温柔。


“予洲。”沈砚清又叫他。


“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沈予洲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
沈砚清伸出手,理了理沈予洲被风吹乱的头发。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耳侧,动作很慢,像在描一幅画。沈予洲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惊动什么。


“等你长大。”沈砚清说。他的手停在沈予洲的耳侧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,很轻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

沈予洲的呼吸乱了。


“我们一起考安医大。”


沈予洲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一下。安医大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上安医大。他的成绩中上,不算差,但离安医大还差一大截。沈砚清的成绩比他好,但也算不上拔尖。安医大是全省最好的医学院,分数线高得吓人。


“然后,”沈砚清看着他,目光很稳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“我们去国外结婚。”


沈予洲蹲在那里,像被施了定身术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几个字在来回转——结婚,结婚,结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嘴唇在抖,发不出声音。


沈砚清没有催他。他的手从沈予洲的耳边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等着。


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
沈予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臂,从手臂一直抖到肩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


“沈砚清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
沈砚清看着他:“等你长大,我们一起考安医大。然后去国外结婚。”


沈予洲的眼眶红了。他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发白。他不让自己哭,他不想在沈砚清面前哭,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。


但沈砚清说了“结婚”。


他说了“结婚”。


不是“亲情”。不是“乖”。不是“你还小”。是“结婚”。


沈予洲抬起头,看着沈砚清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他——只有他,全部的他,十六岁的、莽撞的、热烈的、不甘的、倔强的、温柔的他。


“好。”沈予洲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哥,我答应你。”


沈砚清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很浅的、看不太出来的弧度,是真的弯了,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形状。沈予洲从来没有见过沈砚清这样笑。不是冷笑,不是假笑,不是“嘴角动了一下”。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像春天的冰裂开第一道缝的笑。


好看得不像话。


沈予洲的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装不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砚清的手。这一次不是沈砚清把手搭在他手心里,是他主动握住的。他握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沈砚清指骨的形状,紧到两个人的手之间没有一丝缝隙。


“你答应我了。”沈予洲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说了,你不能反悔。”


“不反悔。”


“你发誓。”


“我发誓。”


“你要是反悔,我就——”


“不会反悔。”


沈予洲把脸埋进沈砚清的手掌里。沈砚清的手还是凉的,还是瘦的,骨节还是突出的。但沈予洲觉得,这是世界上最暖的手。因为它在。因为它在他手心里。因为它不会再走了。
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沈砚清坐在椅子上,沈予洲蹲在他面前,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病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
沈砚清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落在沈予洲的头顶上。轻轻拍了一下,和以前一样,微微踮了一下脚——不,没有踮脚,他坐着,沈予洲蹲着,他不用踮脚就能碰到他的头发。


“予洲。”他说。


“嗯。”沈予洲的声音从他掌心里传出来,闷闷的,湿湿的。


“十六岁生日快乐。”


沈予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沈砚清的指缝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清,眼眶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但他在笑。笑得很好看,好看到沈砚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
“你都还没送我礼物。”沈予洲说。


沈砚清看着他:“送了。”


“什么时候?”


“你生日那天。手链。”


“那个不算。”


“为什么不算?”


“那个是你以哥哥的身份送的。”沈予洲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但很亮很亮,“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送的?”


沈砚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沈予洲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短,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,一触即离。


沈予洲整个人僵住了。


“这个,”沈砚清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以你未来丈夫的身份。”


沈予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扑过去,抱住了沈砚清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沈砚清的伤口被压到了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没有推开沈予洲。他伸出手,环住了沈予洲的腰,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,闭上了眼睛。


两个人就这样抱着,在阳光里,在病房里,在消毒水的味道里,在全世界最平凡最普通最不值一提的角落里。


但沈予洲觉得,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。因为这里有沈砚清。


他抱着他,像抱着他的整个未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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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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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作者: 瑃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