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昏迷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沈予洲没有回学校,没有回家,没有离开过医院走廊。沈继父给他请了假,他就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着,白天坐着,晚上也坐着。护士给他拿了一条毯子,他裹在身上,缩在长椅的一角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他很少睡。偶尔闭上眼睛,十几分钟就醒了,醒了就走到玻璃窗前,看一眼里面的人。沈砚清还在。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些管子,还是那张没有血色的脸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,心跳,血压,血氧,一个一个的,像在跟他说:还在。还在。别怕。
第三天早晨,天还没亮,走廊里很暗,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,白惨惨的,照着空荡荡的过道。
沈予洲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和沈砚清的对话框。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,从第一天的“我到了”,到最后一天的“嗯”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只有两块石头,隔了很远的距离,谁也碰不到谁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玻璃窗前。
里面的灯也暗着。ICU晚上会关大灯,只留床头的夜灯。沈砚清躺在那一小圈昏黄的光里,脸被照得暖了一些,不像白天那么惨白。他的手还是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的留置针换过了,换了另一只手,原来的那只手青了一大片。
沈予洲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凉凉的,有点冰。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监护仪的滴滴声,不是护士的脚步声,不是走廊尽头的说话声。是一个很小的声音,隔着一层玻璃,隔着几米的空气,隔着满屋子的仪器和管子。
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的。
“予洲。”
沈予洲猛地睁开眼睛。
沈砚清在看他。
那双眼睛睁开了。不大,半睁着,眼皮很重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撑开一道缝。但它在看他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弱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但它亮着。它在看他。
沈予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他等了三天。他以为他等不到了。他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扇玻璃窗外,看着里面那个不会醒的人,从冬天看到春天,从春天看到夏天,看到自己也变成一扇不会打开的窗。
但沈砚清醒了。
他在看他。他在叫他。他的声音很轻,隔着玻璃,沈予洲其实听不太清,但他知道他在叫他的名字。他知道。因为沈砚清的嘴唇动的形状,是“予洲”。
沈予洲转身就跑。
他跑到护士站,声音在发抖:“他醒了!他醒了!你们快去看看!”
护士跑进去了。医生也来了。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好几个人进进出出,脚步声急促但有序。沈予洲站在门口,想进去,被拦住了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他退回到玻璃窗前,看着里面。
医生在给沈砚清做检查,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,问他问题,他回答了——嘴唇在动,声音太小,听不见。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他一直看着玻璃窗的方向。一直看着。
沈予洲站在窗外,把手贴在玻璃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抖的颤抖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流到嘴角,咸的,他没有擦。
沈砚清看着他的手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。
只是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,幅度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沈予洲看见了。他在朝他伸手。
沈予洲把手贴在玻璃上,贴得更紧了。
他想进去。他想握住那只手。他想告诉他——你醒了,你醒了就好。什么都不用说了,你醒了就够了。
医生检查完了。主治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看着沈予洲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、但确实存在的笑意。
“他醒了。意识清醒,对答切题,肢体反应正常。”医生说,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很多。这个孩子,意志力很强。”
沈予洲点了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可以进去看他,但不要太久,他需要休息。”
沈予洲走进ICU的时候,腿在发软。不是走不动,是怕。他怕走近了发现这一切是假的,怕沈砚清的眼睛又闭上了,怕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幻觉。
他走到床边。
沈砚清躺在那里,比隔着玻璃看更瘦,更白,更像一张纸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额头的纱布换过了,白的,衬得他的脸更白了。但他看着沈予洲。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虽然眼皮很重,虽然目光涣散,但他在看他。
沈予洲站在床边,看着他,嘴唇动了好几次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,多到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想说——你吓死我了。你怎么才醒。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。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。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过不会再走的。你骗人。你骗人。你骗人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倒了又自己站起来的树,浑身是伤,但还站着。
沈砚清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
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沈予洲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。
“别哭。”
沈予洲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是泪。“我没哭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砚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但没力气笑的弧度,很浅很浅,但沈予洲看见了。
“手。”沈砚清说。
沈予洲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沈砚清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很凉,骨节突出,指腹有薄茧。和以前一样。但比以前更凉,更瘦,更像一把骨头。
沈予洲握着那只手,不敢用力,怕弄疼他。他轻轻地握着,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在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去几天,最多五天。六天了你都没回来。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。爸跟我说你出车祸的时候,我以为你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砚清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握,是没有力气握,只是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,搭在他的掌心里。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轻轻地,轻轻地,碰了他一下。
沈予洲低下头,把脸埋进沈砚清的手掌里。
沈砚清的手很凉,掌心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碘伏的气味。沈予洲把脸贴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,滴在沈砚清的指缝里,一滴,又一滴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沈砚清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沈予洲的掌心里,微微弯曲着,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。
过了很久,沈予洲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用袖子擦了擦脸,擦得乱七八糟的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沈砚清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:“不饿。”
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在输液。”
“输液又不是吃饭。”
沈砚清没有说话。
沈予洲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站起来,去护士站要了一杯温水,拿了一根棉签。他走回来,坐在床边,用棉签蘸了水,轻轻点在沈砚清的嘴唇上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上釉。
沈砚清看着他。
沈予洲低垂着眼睛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他的手指很稳,但沈砚清能感觉到,那只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予洲。”沈砚清叫他。
沈予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该去上学了。”
沈予洲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生气,又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“你昏迷了三天,”沈予洲说,“你刚醒过来,你知道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?‘别哭。’第二句?‘你该去上学了。’”
沈砚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没有心?”沈予洲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?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沈砚清看着他。
沈予洲低下头,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我不去上学。”他说。
“予洲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去。”
“你期中考试——”
“沈砚清!”沈予洲的声音大了起来,大到旁边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。他压低声音,凑近沈砚清的脸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差点死了。我不去上学。你再说一句上学的事,我把你的输液管拔了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一次不是“想笑但没力气”的那种弧度,是真的弯了一下。很浅,很轻,但沈予洲看见了。
沈予洲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,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。
“笑什么笑,”他嘟囔着,“你还有脸笑。”
沈砚清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沈予洲的手心里,轻轻地,轻轻地,搭着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沈砚清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,像是又睡着了。但他没有松开沈予洲的手。他握着,很轻,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,不敢用力,怕碎了。
沈予洲没有抽手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沈砚清的脸,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额头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。
他想,这个人差点死了。这个人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。这个人躺在病床上,比他矮,比他瘦,比他苍白,比他虚弱。这个人连握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这个人说“别哭”的时候,他就不哭了。这个人说“你该去上学了”的时候,他想笑又想哭。这个人在玻璃窗里面朝他伸手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。
不是亲情。
不是。
沈予洲低下头,在沈砚清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风吹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