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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颖城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

沈予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上下来、怎么走进那扇玻璃门的。他只记得走廊很长,很亮,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,黏在鼻腔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

沈继父在前面走,步子很快。他跟在他身后,脚踩在地上,但感觉不到地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湿透了,鞋带散了,拖着地,他没有停下来系。


走廊的尽头是手术室。


门关着,顶上亮着一盏红灯。手术中。三个字,红色的,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

沈继父停下来,站在门口,手插在腰间,低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。他没有说话。沈予洲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盏红灯,看着门上那块毛玻璃——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还是盯着看,像是在等那扇门自己打开,等沈砚清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,嘴角带着血,说一句“没事”。


他等了。

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


门没有开。

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哭——不是他们,是走廊另一头的某个家属,哭声压得很低,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,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

沈予洲听见了那个哭声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拧了一下,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

“予洲?”沈继父扶住他的肩膀,“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

沈予洲摇了摇头,直起腰,把沈继父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是平的,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。但他的眼眶是红的,红得像要滴血。


沈继父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山。


沈予洲没有坐。


他站在手术室门口,靠着墙,把手插进裤兜里。裤兜是湿的,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是手机。他把它掏出来,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,都是同学发的,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、明天要不要一起打球。他没有点开。


他打开和沈砚清的对话框。
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六天前的。“我到了。”两个字。沈予洲的“嗯”躺在下面,孤零零的,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孩。

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塞回裤兜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盏红灯。它还在亮着。
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沈砚清走的那天,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他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“早点回来”。沈砚清回答了。他回答了——“嗯”。一个字。和沈予洲回他的那个“嗯”一样,简简单单,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

沈予洲当时觉得那个“嗯”就够了。他不需要沈砚清说“我会的”或者“我一定回来”。一个“嗯”,他就信了。


现在他站在手术室门口,忽然觉得那个“嗯”好轻。轻得像一片羽毛,风一吹就没了。轻得像一句谎话。

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。他没有松开。


他想,等沈砚清出来,他要跟他说——以后不许说“嗯”,要说“好”,说“知道了”,说“我答应你”。说什么都行,就是不许只说一个“嗯”。


然后他又想——只要他出来,说“嗯”也行。说什么都行。

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走廊里的灯光很亮,白惨惨的,照得他脑门发烫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一个小时。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,像一锅熬糊了的粥,搅不动,推不快,每一秒都拖得很长很长。

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

沈予洲猛地抬起头。出来的是一个护士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上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累,眼皮耷拉着,眼底有青黑。


“沈砚清的家属?”她问。


“我是。”沈继父从长椅上站起来,“我是他父亲。”


“病人失血过多,需要输血。他的血型比较少见,我们血库的库存不够,你们家属有没有同血型的?”


沈继父的脸色变了。他不知道沈砚清的血型。他看向沈予洲——沈予洲也不知道。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从来不知道沈砚清的血型。他甚至连沈砚清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。他知道沈砚清肠胃不好,知道他不吃辣的、冷的、油的,知道他的手一到冬天就生冻疮——但血型?他不知道。
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
“我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发紧,“我测一下,看能不能配。”


护士看了他一眼——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眶红红的,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眼的样子。“你成年了吗?”她问。


“没有。我十六。”


“未成年献血需要监护人同意。”


沈予洲看向沈继父。沈继父犹豫了一瞬——他当然愿意签字,但他不知道沈予洲的身体撑不撑得住。这孩子脸色比手术室里的灯还白。


“签吧。”沈予洲说,“我能行。”


沈继父签了字。


护士带沈予洲去抽血。他坐在采血室的椅子上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小臂。他的手臂很白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,像一条条细细的河。护士拍了拍他的手臂,找血管,碘伏擦上去,凉凉的,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
针扎进去的时候,他皱了一下眉——不是疼,是不习惯。他从来没有献过血,甚至很少打针。他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里,暗红色的,温热的,一袋,又一袋。抽到第二袋的时候,他的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全黑,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暗的黑,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关灯。


“还能坚持吗?”护士问。


“能。”


又抽了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像一张纸。护士把针拔了,用棉球按住针眼,让他自己按着。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

沈予洲按着棉球,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,他扶住了墙,等了几秒,那阵晕眩过去了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走出采血室。


走廊里,沈继父看见他出来,脸色白得比进去之前更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整个人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

“你坐下休息。”沈继父说。


“不用。”


“沈予洲。”


“我说不用。”


他没有坐。他走回手术室门口,靠着墙,站在那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——袖子放下来了,看不见针眼,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在隐隐作痛,一跳一跳的,像一个小小的心脏在那里跳动。


他把手放下来,继续等。

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

门开了。


医生先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——不是那种“我们尽力了”的表情,也不是那种“手术很成功”的表情。是一种很平的、没什么可说的表情。


沈继父迎上去:“医生,我儿子——”


“手术结束了。”医生说,“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还没有度过危险期。他的头部受到撞击,有颅内出血的迹象,虽然已经清除了血肿,但后续还需要观察。另外,他的腹腔也有积血,我们已经做了处理。”


沈继父的嘴唇在发抖:“他能醒过来吗?”


医生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谨慎,有保留,有“我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”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:“他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强。”


沈予洲站在墙边,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

他比我们预想的要坚强。


沈砚清。坚强。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。沈砚清就是那种人——你把他扔进海里,他会沉下去,但他不会死。他会在水底睁开眼睛,一步一步走回岸上。


他一直是这样的。


这次也会是。


ICU的门比手术室的门更重,更厚,更冷。沈予洲隔着玻璃窗,看见了沈砚清。


他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,有输液的,有心电监护的,有呼吸机的。他的脸上有擦伤,额头上缠着纱布,纱布底下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液和暗红色的血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固定着,指节还是那么突出,还是那么瘦。


沈予洲看着那只手,想起他走的那天,用这只手拍过他的头顶。微微踮了一下脚,手指凉凉的,很轻。他当时说:“乖,那是亲情。”


现在这只手一动不动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,手背上是胶布和针头。


沈予洲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条手链。他没有戴在手腕上——从沈砚清走的那天起,他就摘下来了。他把它放在口袋里,每天带着,像带着一个护身符。他的手指触到那颗星星坠子,冰凉的,硌着指腹。


“沈砚清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没有声音,嘴唇也没有动。但他在心里叫了,很大声,大到他自己觉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


你没有死。你还在呼吸。你的心还在跳。我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了。你的血压在恢复,血氧在上升。你比他们预想的要坚强。你说过不会再走的。你说过的。


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的,没有血色的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没有哭。他不能哭。沈砚清还没有醒,他要替他把眼泪存着,等他醒了再哭。


沈继父站在他身后,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,隔着玻璃传出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
沈予洲站了很久。久到腿麻了,久到脚趾失去了知觉。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扇玻璃窗前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


他知道,这扇窗的里面,沈砚清也在等。等他醒过来。等他能睁开眼睛。等他再看见这个世界。


沈予洲想,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你说亲情就亲情,你说兄弟就兄弟。你让我叫哥我就叫哥,你让我走开我就走开。你让我吃胖点我就吃胖点,你让我好好吃饭我就好好吃饭。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就好好活着。


你醒过来。


什么都行。


你醒过来就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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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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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作者: 瑃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