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说要走的那天,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,像谁在用指尖轻轻敲玻璃。沈予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,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清从楼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,深灰色的,拉链上挂着一个旧旧的钥匙扣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缩在领口里,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瘦削的猫。
沈予洲看着他,笔尖停在作业本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你去哪?”他问。
“颖城。”沈砚清说,“有点事,去几天。”
沈予洲皱了皱眉。颖城,隔壁省,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。他没听说过沈砚清在颖城有什么亲戚朋友,也不知道他要去办什么事。沈砚清从来不说自己的事。他的行踪,他的计划,他的想法,都锁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后面,谁也撬不开。
“什么事?”沈予洲问。
“一点私事。”
沈予洲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继续问。他低下头,用笔尖把那个洇开的墨点涂成一个实心的圆,涂得很用力,纸都快破了。
“几天?”他问,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三四天吧。最多五天。”
“哦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雨打在窗户上,淅淅沥沥的。沈砚清站在沙发旁边,低头看着沈予洲的发顶。沈予洲没有抬头,但他的手不画圆了,笔尖停在纸面上,一动不动。
“沈予洲。”沈砚清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有人欺负你,你和哥说。”
沈予洲的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凹痕。他没有抬头,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抬起头,他会看见沈砚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和那双只有在看他的时候才会稍微柔软一点的眼睛。他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很轻,但很清楚。
沈砚清站了一会儿,然后拎起行李袋,转身往门口走。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他拿起来,换鞋,拉开门。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,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。
他迈出一只脚。
“沈砚清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沈予洲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他,手里的笔攥得很紧。“早点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雨声盖过,又像是怕被听见。
沈砚清沉默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雨声又被隔在了外面,变得闷闷的,远远的。沈予洲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,听着玄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听着大门开了又关,听着车库里那辆深灰色的SUV发动引擎,驶出车库,驶出大门,汇入雨中的车流。
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作业本。那个被他涂成实心的圆,黑黑的,圆圆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伸手把它擦掉了,橡皮屑落在桌面上,细细的,灰灰的。擦不干净,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,怎么都擦不掉。
他放下笔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客厅很大,很安静,安静到他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,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条星星手链。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星星坠子里的深蓝色石头像一只眼睛,也在看着他。他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了手链。
四天。最多五天。
他数着。
第一天,沈砚清没有发消息。沈予洲也没有发。
第二天,沈砚清还是没有发消息。沈予洲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到了吗?”看了三秒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第三天,沈予洲在学校里被人撞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,走廊上人多,那个男生跑过去的时候肩膀擦到了他,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头都没回地跑了。沈予洲站在原地,摸了摸被撞到的肩膀,忽然想:如果沈砚清在,他会怎么样?不会怎么样。他连看都不会看那个人一眼。他只会把手插在裤兜里,面无表情地走在他旁边,像一条不会说话的影子。
沈予洲把手放下来,继续走。
第四天,沈砚清没有回来。
第五天,还是没有回来。
第六天的晚上,沈予洲坐在客厅里写作业,手机放在桌角,屏幕朝上。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机了,每亮一次,他就看一眼——不是推送,不是群消息,不是广告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面上,继续写作业。
写了三行,又翻过来。还是没有消息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沈砚清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沈砚清发的——“我到了。”两个字,没有标点。沈予洲回了一个“嗯”。然后对话就断了,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,前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,觉得那个字好冷。他当时为什么不打个“好”字?为什么不多说一句“注意安全”?为什么不在他走的那天追出去,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?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他喝了一口,觉得更冷了。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,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没有车,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很想听见沈砚清的声音。哪怕只是一句“嗯”,哪怕只是一个字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沈砚清的号码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声都拖得很长,像在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,越拉越长,越拉越细,随时都会断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……”
沈予洲挂断了。他放下手机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没事的。可能手机没带在身边,可能在忙,可能静音了。四五个小时的高铁,三四天的行程,拖到第六天,也是正常的。他在心里替沈砚清找了一百个理由,每一个都很合理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角,坐下来,翻开作业本。写了一行字,手机亮了。他猛地拿起来——不是沈砚清,是班级群。他把手机扣回去,继续写。
又写了一行,手机亮了。他又猛地拿起来——不是沈砚清,是新闻推送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面上,这次没有再翻过来。
门开了。
沈予洲抬起头。不是沈砚清。是沈继父。沈继父站在玄关,外套上沾着雨水,头发有点乱,脸色很差。他换了鞋,走进来,看着沈予洲,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予洲看着他的表情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他见过沈继父很多种表情——谈生意时的沉稳,在家里的随和,对沈砚清的疼爱和愧疚,对他妈妈的小心翼翼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继父这种表情。像是一个人想说什么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,搬不动,说不出口。
“爸?”沈予洲站起来,“怎么了?”
沈继父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很大,很暖,但沈予洲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。他忽然很怕。不是怕黑的那种怕,不是怕被欺负的那种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无处可逃的怕。
“予洲,”沈继父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的,“你哥他……”
沈予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。
“砚清在颖城出了车祸。”
沈予洲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又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。他听见沈继父在说话,但那些字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“……对方酒驾……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……正在抢救……”
抢救。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沈予洲的耳朵里,又尖又细的疼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整个人。他咬紧牙关,想让自己停下来,但控制不住,怎么都控制不住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不像自己的,像别人的。
“颖城市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“予洲,现在太晚了——”
“我要去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客厅里产生了回音。沈继父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他点了点头,拿起车钥匙,说:“走。”
沈予洲跑到玄关换鞋,手在发抖,鞋带系了两次都系不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第三次,系上了。他站起来,拉开门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,哗哗地往下倒,像天破了一个洞。
他没有拿伞。他跑进雨里,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没有停,跑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,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。
车子驶入雨夜。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,雨刷开到最快,还是刮不干净。沈予洲坐在副驾驶,浑身湿透,水从头发上往下滴,滴在腿上,滴在手上,滴在那条星星手链上。他没有擦,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眼睛看着前方。
前方的路很长,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
雨很大。
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他的脑子里,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个字。他说:“有人欺负你,你和哥说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他说的。他答应的。他答应了的。
沈砚清。
你说过。
你说过不会再走的。
你骗人。
沈予洲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车窗外,雨还在下。很大,很大。像是天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