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5章

沈予洲的十六岁生日,在十一月的末尾。


南方的冬天来得慢,十一月底才勉强有了凉意。沈予洲出门的时候套了一件薄外套,走到学校门口就后悔了——太阳出来了,热得他后背冒汗。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,走进了校门。


一路上,有好几个人跟他说“生日快乐”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别人他的生日,但消息就是这样,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但它就是传得到处都是。


他没有太在意。


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

今天沈砚清会不会来?


不是每天都来吗?今天又不是周末,当然会来。沈予洲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想什么呢?他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?


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每节课间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
上午沈砚清没来。


中午也没来。


下午第二节课结束,沈予洲靠在走廊栏杆上,手里拿着手机,犹豫要不要发消息。


发什么?


“今天怎么没来?”——太刻意了,好像在等他。


“你没事吧?”——太关心了,不像他。


“今天我生日”——更不行,好像在要礼物。


他把手机收起来,算了。
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
“沈予洲。”


他抬起头。


沈砚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手插在裤兜里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缩在领口里。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瘦,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一面旗。


他走过来,在沈予洲面前站定。

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
沈予洲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
“爸说的。”


“哦。”


两个人沉默了一瞬。


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沈予洲。


一个小盒子,深蓝色的,系着银色的丝带。


沈予洲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接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礼物。”


“我知道是礼物。我问是什么?”


“你拆开不就知道了。”


沈予洲接过盒子,拆开丝带,打开盖子。


里面是一条手链。


银色的链子,很细,很亮。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,星星中间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
沈予洲看着那条手链,看了很久。
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


“上周。”


“你自己挑的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?”


沈砚清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

“你书桌上有一个杯子,”他说,“上面画着星星。”


沈予洲愣住了。


他确实有一个杯子。白色的陶瓷杯,上面画着金色的星星和月亮,是他去年在文具店随手买的,放在书桌上喝水用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喜欢那个杯子,也没人问过。


但沈砚清注意到了。


他注意到了他杯子上的图案,记住了,然后在他生日的时候,买了一条星星手链。


沈予洲把那条手链握在手心里,金属被体温捂热,慢慢变得不那么凉了。


“帮我戴上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闷。

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,从他手心里拿起手链,低着头,认真地扣上。


沈砚清的手很凉,指节突出,扣链子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,骨节泛白。


沈予洲看着他的手指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你的手好凉。”


沈砚清没抬头:“天生的。”


“不是,”沈予洲说,“是血不够。你贫血。”


沈砚清扣链子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扣。


“扣好了。”他说。


沈予洲抬起手腕,转了转。银色的链子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,星星坠子在阳光下闪了闪。

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

沈砚清看着他的手腕,看了两秒。


“嗯。”


沈予洲把手腕放下来,袖子拉下去,遮住了手链。


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

---


放学后,沈予洲没有直接回家。


沈砚清陪他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,然后两个人沿着河边走。河边的柳树叶子都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

沈予洲咬着吸管,走得很慢。沈砚清走在他旁边,比他矮半个头,步子也慢。


“沈砚清。”沈予洲忽然开口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十六岁的时候,谁给你过的生日?”


沈砚清沉默了一瞬。


“没人。”


沈予洲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

“你妈呢?”


“她在打牌。”


“爸呢?”


“出差。”


沈予洲没有再问了。他把奶茶杯捏得有点变形,吸管咬扁了。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杯奶茶没那么甜了。


“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

“三月。”


“几号?”


“沈砚清看了他一眼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
“三月十七。”


沈予洲把这个日期记在了心里。

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。太阳开始往下落了,天边染了一层橘色,河面上碎了一地的光。


沈予洲忽然停下来。


沈砚清走了两步,发现旁边没人了,也停下来,转过身看他。


沈予洲站在夕阳里,手里拿着奶茶,手腕上的手链从袖子里露出来,星星坠子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

他看着沈砚清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
“怎么了?”沈砚清问。


沈予洲深吸了一口气。


“沈砚清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
沈砚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沈予洲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他把奶茶换到左手,右手攥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没有松开。


他想了很多次了。


想了很久了。

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第一次沈砚清站在厕所门口等他的时候?从他把自己校服披在他身上的时候?从他说“他是我的人”的时候?从他在路灯下说“我的命没有你的重要”的时候?


他不知道。


他只知道,这个人,他放不下了。


不是兄弟的那种放不下。不是感激的那种放不下。是另一种。是那种——他不在的时候,你会想他;他在的时候,你想靠近他;他离你近了,你的心跳会乱;他离你远了,你又觉得少了什么。


他不懂这些。


他今年才十六岁。
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
他想让沈砚清知道。

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
不是“沈砚清”。是“哥”。


沈砚清的眼神变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但沈予洲看见了。
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
三个字,说出来的时候,沈予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跳下去了,风在耳边吹,不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地面。


沈砚清站在他面前,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色。


他看着沈予洲,看了很久。


久到沈予洲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

然后沈砚清开口了。


“予洲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不是全名,是名字。他从来没这样叫过他。


沈予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“你还小。”沈砚清说,声音很轻,很慢,像怕吓到什么,“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
“我知道!”沈予洲的声音大了一点,奶茶杯被他捏得咯吱响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知道什么是喜欢——”


“那你告诉我,”沈砚清看着他,“喜欢是什么?”


沈予洲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
喜欢是什么?


他答不上来。


他只知道,他想每天见到沈砚清,想跟他说话,想走在他旁边,想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擦药,想在他不吃饭的时候盯着他吃饭,想保护他,想——想——


他说不出来。


沈砚清看着他,眼神很温柔。


那种温柔,不是情人之间的温柔,是哥哥看弟弟的温柔。


沈予洲最怕的就是这个眼神。


“予洲。”沈砚清又叫他,“我是你哥。”


“你不是我亲哥。”


“没有区别。”


“有区别!”


“什么区别?”


“我——”沈予洲的声音哽住了,“我不会对我亲哥有这种感觉。”


沈砚清沉默了很久。

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在摇头,又像在叹息。


沈砚清朝他走了一步,伸出手,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
和以前一样,微微踮了一下脚。


“乖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那是亲情。”


沈予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
他把头低下去,下巴抵着胸口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
不是的。


不是亲情。


他知道不是亲情。


但他说不出来。他不知道怎么让沈砚清明白。他只有十六岁,他的喜欢在大人眼里就是“还小”“不懂事”“一时冲动”。
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
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
沈砚清的手还放在他头顶上,没有收回去。


那只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叶子。


“走。”沈砚清说,“回家。”


沈予洲没有动。


沈砚清把手收回去,转身往前走。

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
沈予洲跟了上来。


他没有走在他旁边,他走在他后面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
他的手腕上,那条星星手链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。


沈砚清没有回头。


但他放慢了脚步。


很慢,很慢。


慢到沈予洲不用加快步伐就能跟上。
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
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矮一点,一个高一点。


矮的那个的影子,走在前面。


高的那个的影子,跟在后面。


两个影子之间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

不远。


也不近。


像一条河。


河面上有光,但过不去。


至少,今天过不去。


---


那天晚上,沈予洲躺在床上,把手腕举在眼前,看着那条星星手链。


银色的链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星星坠子里的深蓝色石头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


他把手链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

金属硌着他的掌心,有点疼。


他没有松手。


他想起沈砚清说的话。


“乖,那是亲情。”


沈予洲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
不是的。


不是亲情。


你骗人。


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

他没有哭出声。


他不会让任何人听见。


隔壁房间,沈砚清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


那只手刚才拍过沈予洲的头。


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,骨节泛白。

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

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

一直在发抖。
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封面

万事你都会保护我 对吗

作者: 瑃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