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沈砚清还是那个沈砚清。话少,脸冷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他出现在沈予洲教室门口的频率,从“频繁”变成了“每天”。雷打不动,风雨无阻。
沈予洲开始习惯了。
习惯走出教室就看见他站在门口,习惯放学后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,习惯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但他有一个问题,一直想不通。
他们家有钱。
不是一般的有钱——沈继父做建材生意,家里住的是独栋别墅,车库里有三辆车,沈予洲的零花钱从来没少过。冰箱里永远塞满吃的,餐桌上每天四菜一汤,阿姨变着花样做饭。
可沈砚清还是很瘦。
不是那种“吃不胖”的瘦,是那种“没好好吃饭”的瘦。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,锁骨凸出来一大截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沈予洲以前没注意过。
或者说,他以前不想注意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开始注意了。注意沈砚清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得很慢,注意他经常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,注意他的脸色比班上的女生还白。
他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怎么这么瘦”——这话说出来,像是关心。而他不应该关心沈砚清。至少,他不应该让沈砚清知道他在关心。
他忍了三天。
第四天,没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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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饭,阿姨做了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。沈砚清坐在沈予洲对面,面前摆着一碗米饭,筷子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然后放下了。
沈予洲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,皱了皱眉。
“你怎么不吃了?”他问。
沈砚清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吃了。”
“你吃了三口。”
“你数了?”
沈予洲被噎住了,别开目光,把排骨咬得咯吱响:“谁数了,我随便说的。”
沈砚清没有拆穿他。他端起汤碗,喝了两口汤,然后放下碗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端着碗筷去了厨房。
沈予洲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沈继父坐在主位上,看着沈砚清的碗,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,”他对身边的妻子说——也就是沈砚清的妈妈,“明天带他去看看医生吧。又没怎么吃。”
沈砚清的妈妈正在剥虾,闻言头都没抬:“他就是这样,从小胃口不好,看了多少医生都没用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沈继父说,“换个医院,换个专家。”
“随你吧。”沈砚清的妈妈说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沈予洲低头扒饭,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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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予洲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在想沈砚清。
想他吃饭的样子,想他空荡荡的校服,想他凸出来的锁骨,想他苍白的脸色。
想沈继父说的“从小胃口不好”。
想沈砚清妈妈说的“看了多少医生都没用”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,有一天晚上他起来喝水,经过沈砚清的房间,听见里面有动静。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压抑的、像是忍耐什么的声音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个声音——是不是沈砚清在疼?
胃疼?
沈予洲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想:关我什么事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试图睡觉。
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。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,打开浏览器,犹豫了很久,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:
“长期胃口不好 消瘦 是什么病”
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堆,他一条一条地看。胃溃疡、慢性胃炎、肠易激综合征、消化吸收不良、功能性消化不良……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沈砚清的病,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“小毛病”。
他放下手机,躺回去。
这次他没有翻身。
他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,沈砚清站在路灯下,嘴角带着血,说了一句“我的命没有你的重要”。
沈予洲在梦里想:那你的命呢?谁在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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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学。
沈继父约了市里最好的消化科专家,带沈砚清去医院。沈砚清的妈妈没去——她说她约了人做头发。
沈予洲本来应该在家写作业。
但他听见楼下车库的门响了,沈继父和沈砚清出了门。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前,看着那辆黑色的SUV驶出大门,消失在路口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沈继父发了一条消息:
“爸,你们去哪家医院?”
沈继父很快回了:“仁安医院。”
沈予洲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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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安医院的消化科在门诊楼三楼。
沈予洲到的时候,沈砚清刚做完检查,坐在诊室外的走廊上等结果。沈继父去缴费了,走廊里只有沈砚清一个人。
他坐在塑料椅子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纸杯,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沈予洲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沈砚清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予洲没看他,目视前方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路过。”
“仁安医院离我们家十五公里。”沈砚清说,“你路过?”
“嗯,路过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没有继续问。
两个人在走廊上并排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,有老人,有小孩,有被搀扶着的病人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的味道,在空气里弥漫。
沈予洲忽然开口:“什么病?”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: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来看什么?”
“常规检查。”
“你骗谁呢?”
沈砚清没有说话。
沈予洲转过头看着他,语气忽然变了,不是随意的,不是漫不经心的,是认真的。
“沈砚清,你到底什么病?”
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慢性胃炎。”他说,“加一点消化吸收的问题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瘦?”
沈砚清没有回答。
沈予洲忽然觉得自己很蠢。慢性胃炎,消化吸收问题——这些病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不会死人,但会让人一直不舒服。吃不下,睡不好,瘦,脸色差,没力气。
他想起沈砚清每次吃饭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想起他苍白的手指,想起他凸出来的锁骨,想起他站在厕所门口比他还矮的背影。
他想起沈砚清打人的样子——拳头砸在别人脸上,骨节上的皮破了,血往下滴。
他的手本来就没什么肉,骨节突出来,打人的时候,骨头和骨头直接撞在一起。
不疼吗?
肯定疼。
但他从来不喊疼。
“你吃药了吗?”沈予洲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每天吃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提醒你吃的?”
沈砚清没有回答。
沈予洲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。
没有人提醒他。
他自己记着。
每天记着吃药,记着吃饭,记着不能吃辣的、冷的、油的、刺激的。
但没有人帮他记。
他妈妈不记得。沈继父忙,也不可能每天盯着他。
他就是一个人,自己照顾自己,自己吃药,自己忍着疼,自己瘦成一把骨头。
沈予洲的鼻子忽然很酸。
他别过头,不让沈砚清看见自己的脸。
“你怎么了?”沈砚清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鼻子红了。”
“走廊里冷。”
“二十度,冷?”
“你烦不烦?”
沈砚清没有再问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纸杯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继父回来了,手里拿着缴费单。他看见沈予洲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沈予洲和沈砚清异口同声。
说完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予洲先别开了目光。
沈继父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拆穿。
“行,路过。”他说,“走吧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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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上,沈予洲坐在后排,沈砚清坐在他旁边。
沈继父在前面开车,车里放着广播,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
沈予洲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沈砚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吃饭,多吃一点。”
沈砚清看了他一眼。
沈予洲没有看他,依然看着窗外,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你太瘦了,看着像难民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予洲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小很小的一下。
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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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予洲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盯着沈砚清吃饭。
不是“顺便提一句”的那种盯着,是真的盯着——坐对面,看着他把饭吃完,看着他吃完药,看着他不再放下筷子说“我吃好了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。
报恩?赎罪?良心发现?
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不愿意去想。
他只是每天晚上,准时出现在餐桌前,坐在沈砚清对面,看着他。
沈砚清第一次注意到沈予洲在盯着他的时候,筷子停在半空中,看了沈予洲一眼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沈砚清问。
“没看你。”沈予洲低头扒饭,“我看菜。”
“你看菜看我?”
“你脸长得像菜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片刻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沈予洲看着他咽下去,才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沈砚清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碗里的饭,多吃了几口。
沈继父坐在主位上,看着两个孩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往沈砚清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