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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琴师

沈厌青没有直接回去。

从虎坊桥往南走,穿过几条胡同,有一座戏园子。门脸不大,匾额上的字都斑驳了,只剩下一个“乐”字还认得出来。门口的灯笼没点,黑漆漆的,像是早就关了门。

他站在门口,先在墙根底下咳嗽了三声。短促的,一声一声,像夜猫子叫。

然后他敲门。三下。停一会儿。又两下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,看了他一眼,把门拉开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闪身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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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是后来的事。

从清音阁往南走,要先经过菜市口。

春杏撑着伞,一直往他那边偏。那把伞小,油纸的,画着几朵快磨没了的牡丹。她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雨顺着辫梢往下滴,滴在蓝布褂子上,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
沈厌青看见了。他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春杏又推回来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刚淋了半天了。”

沈厌青没说话。但他也没再推。

两个人就这么走着。伞很小,雨很大,他们靠得很近。

走到菜市口的时候,沈厌青停下来了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
春杏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
“你呢?”

“我去办点事。”

春杏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眼睛在雨里亮亮的,像两盏小灯。

沈厌青知道她在看什么。他知道自己身上还湿着,知道天快黑了,知道这时候说“去办点事”听起来不像真的。

但他没解释。

春杏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开口。她把伞塞到他手里。

“拿着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办完事早点回来。粥我给你留着。”

然后她转身就跑。跑得很快,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蓝布褂子很快就被雨淋透了,贴在背上。

沈厌青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
“诶!”

他下意识喊了一声,但是女孩已经跑远,他早已来不及把伞还回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。伞面上那几朵牡丹,被雨打得湿漉漉的,颜色洇开了,糊成一片。

他把伞收起来,夹在腋下。

然后他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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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园子里黑着灯,只有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,照出巴掌大一块亮。台下是密密麻麻的条凳,都空着,像一排排等着吃人的嘴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陈年的胭脂香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房梁上挂着些彩绸,早就褪了色,灰扑扑地垂下来,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那个人把他领到后台。后台更黑,挂满了戏服,一件件在黑暗里晃荡,像没脑袋的人。墙角堆着些刀枪把子,红缨枪的头都秃了,靠在那儿,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。有一面铜锣挂在柱子上,锣面上落了厚厚的灰,映不出一点光。

“坐。”

那个人指了指一张化妆用的凳子。凳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胭脂,红红的一团,像血。旁边的镜子上也溅了几点,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
沈厌青没坐。他站在那儿,身上的雨水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块。

那个人也没再让。他自己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根烟,点上。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一瞬——四十来岁,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嘴角有两道纹,往下耷拉着。颧骨上有一道疤,很浅,年头久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他叫老金。

以前在戏班拉琴,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琴师。后来出了点事,不在台上了,但还住在这儿,帮戏班子看门、打杂、跑腿。什么事?没人说。反正那之后他的手指就少了一截,左手的小指,齐根没了。

沈厌青是怎么认识他的,说来话长。简单说就是——他欠沈厌青一条命。或者,沈厌青欠他一个人情。他们两个都说不清楚,也就不说了。

老金吸了口烟,烟雾在昏暗的油灯里慢慢散开,缠着那些晃荡的戏服,像活了一样。他透过烟雾看着沈厌青,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,像狼。
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怕被人看见?”

沈厌青说:“今天看见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站在茶馆门口,等人。”沈厌青顿了顿,“穿灰布长衫,个子很高,脸上有道疤。在右眼下,很浅。”

老金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就那一下。

烟头上的灰落下来,落在他裤子上,他没拍。

“你惹他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老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往地上弹了弹灰。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,都是掐灭的,堆在墙角。“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

沈厌青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老金又吸了口烟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,缠在一起。

“谢长晏。”他说,“城北的旅长,手下几千号人。卢沟桥那会儿,他带着兵跟日本人干过一仗,没输。后来日本人撤了,他就驻扎在城北,那一带都归他管。现在城里头,他说一句话,比市长都好使。”

沈厌青还是没说话。

老金盯着他看了半天。烟雾里他那双眼睛更亮了。

“你想干什么?”
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

“你别他妈跟我来这套。”老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碾得很用力,好像那烟头跟他有仇。“我认识你四年了。四年里你从来没问过任何人。你来找我,从来都是给钱、拿消息、走人。今天你跑来问我这个人——你想干什么?”

沈厌青没接话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件戏服。是件青衣的,水袖长长地垂下来,在黑暗里轻轻晃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料子粗了,不是当年那种软软的绸。袖口磨破了,用白线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
母亲唱戏的时候,穿的比这个好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“他在查沈明远的军火生意。”老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什么人听见,“这事儿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沈明远急了,到处找人平事,没人敢接。谢长晏手里有兵,谁惹得起?”

沈厌青的手从戏服上收回来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他查到了什么?查到哪一步了?”

老金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件戏服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沈厌青转过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。

很黑。很深。像两口井,看不见底。

老金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喘气,“你想动沈家?”

沈厌青没说话。

老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久到外面又传来一声猫叫,很长,很尖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,嘴角那两道纹更深了,像刀刻的。

“我早该想到。”他说,“你他妈住柴房住了八年,天天看那些医书,我就该想到。”

沈厌青还是不说话。

老金转过身,走到墙角,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半瓶酒。瓶子是土瓷的,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他拧开盖子,对着嘴灌了一口。喝完,他用袖子擦擦嘴,转过身来。

“谢长晏查到了多少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最近在盯沈家的货。沈明远有一条线,从天津卫走水路进来,在通州上岸,再往城里运。谢长晏的人在查那条线。”

沈厌青听着。

“还有,”老金又灌了一口酒,“沈明远的账房先生,姓刘的,最近老往谢长晏那边跑。有人说他是在卖消息,也有人说他是被谢长晏的人盯上了。到底怎么回事,我不清楚。”

沈厌青点了点头。

老金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能打听到这些?”

沈厌青没回答。

老金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苦。

“对,你他妈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以前在天津卫混过,知道我跟那些人还有来往。你他妈连我什么时候会喝酒都算得准。”

沈厌青还是不说话。

老金把酒瓶放下。这回没放回箱子里,就放在那张化妆凳上,挨着那团胭脂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什么为什么?”

“帮我。”沈厌青看着他。

老金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蹲下来,从墙角那个破箱子里又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琴。琴囊是蓝布的,脏得看不出本色,但琴身露出来一截,是紫檀的,包浆很厚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
他摸了摸那把琴。断弦的那几根垂下来,在黑暗里轻轻晃。

“你娘以前对我有恩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多少年前的事了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但那天你来这儿,站在门口,敲三下停两下——那是你娘当年敲门的法子。我就想起来了。”

沈厌青没说话。

老金把那把琴又放回箱子里。盖上盖子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那年我在天津卫,惹了事,被人追着砍。逃到北平来,没地方去,是你娘收留了我。她在戏班唱戏,跟班主说我是她表哥,让我留在后台拉琴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根本不认识我,就是看我可怜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你娘死的时候,我不知道。知道了也帮不上忙。那时候我自己也一屁股烂账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厌青,“所以你来找我,我没法不帮。”

沈厌青还是没说话。

老金又点了根烟。这回手稳多了。

“而且,”他说,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,“沈明远那王八蛋,我早看他不顺眼了。他年年想霸占这块地皮,让地痞来砸戏园子。我拦了一下,我这根手指就是那时候没的。”

他抬起左手,给沈厌青看。小指的位置空空的,只剩一个疤。

“所以咱俩,”他说,“各取所需。”

外面又传来一声猫叫。很长,很尖。老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。

“你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
沈厌青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“下次我怎么找你?”

老金想了想。

“还敲三下停两下。但要先在外面墙根底下咳嗽一声——咳三声,短促的。我听见了再敲门。”

沈厌青点了点头。

他推开门,突然转过身。

“你就在这里一辈子吗?”

沈厌青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人听清。

“或许我真的要守一辈子这个戏园子吧。那天尸体烂在这里也挺好的。”

老金笑出了声,但咽下去的是苦涩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戏服还在晃。

老金站在后台,看着那扇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他走到墙角,把那个破箱子又打开,看着那把琴。

看了一会儿,他把琴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用那根断了小指的手,轻轻拨了一下弦。

断弦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
他停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---

沈厌青往回走。

雨比来的时候更大了。不是那种急雨,是绵的、密的、能下一整夜的那种。落到身上不疼,但能湿透,能凉到骨头里。

他把春杏塞给他的那把伞撑开。走了一会儿,又收起来。

他喜欢淋雨。

雨打在脸上,凉凉的,能让他清醒。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。

比如那个人的眼神。

比如老金说的那些话。

谢长晏。城北的旅长。在查沈明远的军火生意。账房先生姓刘的往他那边跑。

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老金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娘以前对我有恩”。

母亲的事,他很少想。想了也白想。

但今天他想了。

他想起母亲唱戏的样子。不是穿戏服的样子,是平常的样子。坐在窗前做针线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哼着一段调子,是《牡丹亭》里的,还是《长生殿》里的,他记不清了。

他想起她做针线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唱。唱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唱《牡丹亭》,唱《长生殿》。他不懂那些词,但她喜欢,他就唱。她听着,嘴角就弯起来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久得像上辈子。

沈厌青走着走着,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沈家大院的后门口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。伞面上那几朵牡丹,被雨打得湿漉漉的,颜色洇得更开了,快认不出来了。

他把伞收好,夹在腋下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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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后门进去,要绕过好几道墙。沈家宅子大,大到住了八年他还会走错。但这条路他不会错——往后院去,往最偏僻的角落去,往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去。

那是他的地方。

门是旧的,推起来吱呀一声。屋里黑着灯,但他知道有人在。

“回来了?”黑暗里有人说话。

“嗯。”

灯亮了。一盏煤油灯,火苗小小的,只照亮桌上一小块地方。举着灯的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
春杏。

她把灯放在桌上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从上到下,从头发到脚,一点一点看。

沈厌青知道她在看什么。他知道自己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,流进衣领里。他知道那把伞被他夹在腋下,收得好好的,一点没撑开。

春杏看完了。

“伞呢?”她问。

沈厌青没说话。

春杏走过来,把他手里的伞拿过去。她把伞撑开,看了看,又收起来。伞面上那几朵牡丹,被雨打得湿漉漉的,但没破。

她没再问伞的事。

“傻,下次记得打伞,会感冒的知道吗?衣裳脱了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转身,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盆来,又拎起墙角的铜壶往盆里倒水。水是温的,她早上烧的,一直用棉套捂着,就等他回来。

沈厌青站在那儿,看着她倒水。

“站着干什么?”春杏头也不回,“脱啊。”

他开始解衣裳。

湿透的灰布长衫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中衣也湿了,贴在身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把湿衣裳都脱了,用布巾蘸着热水,一下一下擦身子。

水是温的。盆是旧的,搪瓷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黑铁。但这个盆是干净的,是春杏每天刷的。

他擦完身子,换上那件干净的中衣。衣裳上有太阳的味道,是春杏白天晒过的。

门又开了。春杏端着一个碗进来,碗里是热粥,稠稠的,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。

“喝了。”

沈厌青接过来。粥是烫的,他低着头,一口一口喝。

春杏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喝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
沈厌青没抬头:“没去哪儿。”

“从菜市口走到这儿,用不了这么久。”

沈厌青还是没抬头。

春杏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上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。
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你看见的那个人,你打听他了?”

沈厌青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春杏看见了。

她没再问。拉开门,走出去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:

“不管你想干什么,我都帮你。”

屋里又剩下沈厌青一个人。

他端着碗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喝粥。

粥很稠。蛋很香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
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人。站在屋檐下,穿着灰布长衫,脸上有道很浅的疤。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,愣住了。

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沈厌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。

谢长晏。

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然后他想起老金说的话——他在查沈明远的军火生意。账房先生姓刘的往他那边跑。

老金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躲了一下。

沈厌青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
老金没全说实话。

但他不急。

他有的是时间。

窗外的雨慢慢小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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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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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室雨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