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。
谢长晏自己都说不清,为什么每次经过宣武门外,会往那边看一眼。
不是特意绕路。他要去的地方在城南,走宣武门是顺路。车从那道城门穿过去,往南走一小段,就能看见沈家大院的院墙。
灰墙。很高。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,这个季节已经黄透了,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墙是老的,少说也有几十年了,灰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一块一块的青砖,像老人的皮肤上长了斑。
他没见过沈家大院的门。只知道在那一带,具体哪个门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那个人住在这里。
沈厌青。十九岁。沈明远的私生子。住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。其他,无。
那张纸在他脑子里,比在抽屉里的时候还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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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是傍晚。
天快黑了,但还没全黑。太阳落下去了,余光照在天边,一层一层的,从橘红到灰紫,再往上就是青黑色。那种颜色北平的秋天常有,像谁在天上打翻了颜料,又用手一抹,抹成一片一片的。
街上的人少了。卖糖炒栗子的收了摊,推着车吱吱呀呀地走了。卖晚报的孩子还在跑,一边跑一边喊“号外号外”,喊的是什么,车里面听不清。店铺开始上门板,叮叮咣咣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,一块一块的木板往门框里嵌,把一天的生意关在里头。
谢长晏坐在车里,靠着窗,看着外头。
车窗开着一条缝,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北平秋天特有的味道——干爽的、有一点煤烟味的、说不清是干净还是不干净的味道。
车是从城南办完事回来,往北走。今天去见了个人,谈了件事,事情谈成了,但那人啰嗦,耗了一下午。他有点乏,靠着车座,半眯着眼。
路过宣武门外的时候,他往外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车窗外,那条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天快黑了,隔着车窗,隔着暮色,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那个身形他认得——瘦的,站的姿势,微微低着头,肩胛骨的轮廓从衣裳下面顶出来,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草。
是那个人。
谢长晏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没发觉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司机没问为什么,把车速慢下来。这司机跟了他三年,知道他说话的习惯——什么时候是真命令,什么时候是随口一说,什么时候是“慢点”但其实是“停一下”。今天这个“慢点”,他听出来是“慢点开,别停”。
车从那巷子口缓缓开过。很慢,比走路快不了多少。慢到能看清一个人的侧脸。
那个人没转头。
他就站在那儿,巷子口,灰墙前面。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,像是洗得发黑的蓝,又像是灰,看不真切。手垂在身侧,什么都没拿。头微微低着,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他在等什么?
还是只是站着?
车从他身边开过去。很近,近到谢长晏能看清他的侧脸——那线条,那低垂的眼睫,那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一缕头发。近到他能看清那件衣裳的料子,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那个人没发现他。
车开过去了。巷子口被甩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谢长晏回过头,从后窗看出去。
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暮色更浓了。他的身影变得模糊,快和那堵灰墙融在一起。但他还站着,一动不动。风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一角,鼓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谢长晏看了很久。久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小成一个点,小到和墙头上的枯草分不清,小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车拐过一个弯。宣武门外被甩在后面。
谢长晏把目光收回来,靠着车座,闭上了眼。
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人。
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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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回到书房,把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沈厌青。十九岁。沈明远的私生子。住柴房旁边的小屋。其他,无。
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纸是薄的,是那种最便宜的毛边纸,边角有点卷起来了,是他那天看完随手折了一下留下的折痕。上面那几个字他早就能背下来了。但他还是看,一行一行,一个字一个字,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。
窗外起风了。入秋以来最大的风,刮得窗纸呼呼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被吹得乱晃,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什么活的东西在挣扎。
谢长晏把那张纸放下。他想抽根烟,摸了摸身上,烟不在。他又不想叫赵桐送进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在灯光底下静静的。沈厌青。厌青。这个名字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。厌,是厌倦的厌。青,是青天的青。谁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“厌青”?
除非是自己改的。
他想起那天那个人站在巷子口,抬起手冲他摆了摆的样子。不是招手,是再见。就好像他们认识一样。就好像以后还会再见一样。
还有那个喊他的姑娘——“沈公子”。那姑娘把伞举得高高的,一直往他那边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。
春杏。副官说她叫春杏,是沈家的丫头,跟那个人走得近。
谢长晏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又看了一遍。纸背透出光来,什么字都没有。
他把纸放下,又拿起来。放下,又拿起来。
过了很久,他把纸收进抽屉里。没放回去,是收进去,然后关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风灌进来,凉得他眯了眯眼。槐树的影子还在晃,晃得人心烦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巷子口,那个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会让人再去查一次。
不是查沈厌青——那张纸上已经没有东西可查了。是查沈明远。
查他的生意,他的人,他的来往。
查他那个院子里,都住着些什么人。
查那个站在巷子口的人,为什么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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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赵桐进来汇报事情的时候,谢长晏多问了一句。
“沈明远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副官愣了一下,翻开手里的本子。这副官姓周,跟了他五年,做事仔细,从不问为什么。他翻了翻,说:“沈明远的军火生意我们一直在盯。最近他从天津卫进了一批货,走水路到通州,在通州上岸,再往城里运。我们的人跟着呢,货还在仓库里压着,没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赵挏又翻了翻,“他最近到处找人平事,想疏通关系,把那条线保住。找了几个人,没人敢接。谢旅长您在查他,这城里谁不知道,谁敢接?”
谢长晏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他跟城北的几家商铺有些纠纷,欠了人家的钱,拖着不还。那几家商铺联名告了他一状,巡捕房接了,但没下文。别的……没什么了。”
谢长晏点了点头。
赵桐站着没走。
谢长晏看他一眼:“还有事?”
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您上次让查的那个……沈家后院那个人,我们又打听了一下。”
谢长晏的眉心动了一下。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说。”
赵桐往前站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那个人叫沈厌青,确实是沈明远的私生子。听说是十一岁那年被接回来的,一直在后院住着,跟下人一块儿。沈家的人对他不好,正房太太刘氏嫌他脏,嫡出的少爷小姐拿他当丫鬟使。有个叫春杏的丫头跟他走得近,别的……就没什么了。”
谢长晏听着。
赵桐又说:“我们的人打听了一圈,没人知道他平时做什么。说他不出门,天天窝在柴房里。柴房您知道吧?就是后院那个堆柴火的地方,旁边有间小屋,他就住那儿。”
谢长晏还是没说话。
赵桐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沈家的人好像不太愿意提他。问起来就说是个私生子,别的不知道。那几个下人倒是知道一点,但不敢说。”
谢长晏抬起眼:“不敢说?”
赵桐点点头:“怕惹事。沈家那个刘氏厉害,下人背地里说什么让她知道了,轻则打骂,重则赶出去。所以没人敢多说。”
谢长晏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赵桐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,站着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再问,就退下去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谢长晏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今天的天气很好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亮晃晃的。和前几天的雨完全不一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青砖地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
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人站在巷子口的画面。
暮色里,灰墙前面,一动不动。风把他的衣裳吹起来一角,鼓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是等着什么,又像只是站着。
那个人知不知道有人在看他?
知不知道那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的时候,车里坐着谁?
应该不知道。
谢长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他打开抽屉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沈厌青。十九岁。住柴房。其他,无。
他把抽屉关上。
这一次,他没再看。
但他知道,那张纸还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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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又梦见了弟弟。
很久没梦见了。弟弟还是十四岁的样子,躺在他怀里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那种眼神——想活下去却活不下去的眼神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黑的。
他躺在那儿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站在巷子口,一动不动。暮色里,灰墙前面。
那双眼睛,像弟弟。
但又不像。
弟弟的眼睛是干净的,是还没来得及脏就死了的那种干净。
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但不是干净。
是别的。
谢长晏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起风了。老槐树的影子又晃起来,映在窗纸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他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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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