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故事打从北平说起。
听这个故事,需要你找一个下雨天。最好是深秋的雨,不大,但绵,落在瓦片上能听一整天。把窗子关上,留一条缝,让雨声透进来。点一盏灯,不必太亮,煤油灯最好,昏黄黄的那种。然后泡一壶茶,茉莉花茶,北平人爱喝的那个。
如果你赶上的是冬天的雨,那也无妨。把炉子烧旺些,让屋子里暖起来。雨打在窗纸上,印出一点点深色的痕,像谁用手指轻轻点过。
今日听的这个故事,就从北平城南的一处茶馆说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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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六年,秋天。
那一年的北平,已经不太平了。
卢沟桥的枪声刚过去一个月。城外的日本人没打进来,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进来了。城里的日子还得照常过,茶馆照常开,生意照常做,只是人心底里都悬着一块石头,落不下来。
清音阁在虎坊桥附近,不大不小的一家茶馆。门口挂着一块匾,据说是光绪年间一个退隐的太监题的,后来太监死了,匾还在。
这一日,清音阁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灰布长衫,料子一般,洗得有些发白了,但干净。个子很高,站在那里像一棵树。往上是宽阔的肩,再往上是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到颧骨有一道很浅的疤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再往上,是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巷子口。
他在等人。
雨从早上就开始下。不大,但绵,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深浅浅的水色,落在屋檐下汇成细细的水线,落在他的肩膀上,湿透了也没发觉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。
茶馆里的伙计出来添了两次水,第三次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。他摆摆手,伙计退下去了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收摊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他面前走过,轮子轧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响。叫卖声渐渐远了,远了,没了。
线人没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,茶早就凉了。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,正准备走。
然后他抬了一下头。
就那一下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细细密密的雨,对面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隔着雨,隔着这么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灰色的衣裳,瘦削的身形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草。
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。
隔着雨,隔着一条街,他能看见那双眼睛。
很黑。
很深。
像一个人。
像他弟弟。
他愣住了。
弟弟死的时候十四岁。他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一堆尸体里找到他。弟弟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那种眼神——想活下去却活不下去的眼神——他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他投了军,从最底层的小兵开始,一仗一仗打上来。杀过人,挨过刀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。他见过很多双眼睛:临死前的眼睛,求饶的眼睛,恨他的眼睛,怕他的眼睛。再也没见过那种眼神。
但现在他看见了。
隔着雨,隔着一条街,在一个陌生人脸上。
那个人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隔着雨,隔着一条街,那个人也看向他这边。
就一瞬间。
然后——
“沈公子!”
一声喊从巷子里传出来,脆生生的,是个姑娘的声音。
那个人转过头去。
巷子里跑出来一个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跑到那个人面前,把伞举过他头顶。
“叫你别乱跑,淋雨了怎么办。”姑娘说着,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只是又转过头来,往谢长晏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雨,隔着一条街,那一眼很短。
然后他抬起手,冲谢长晏这边摆了摆。
不是招手。是再见。
就那么轻轻摆了一下,然后他转过身,跟着那个姑娘往巷子里走了。姑娘把伞举得高高的,一直往他那边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。
谢长晏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雨还在下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茶馆里的伙计又出来看了一眼,没敢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
后来他终于动了。他把窗台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,一口喝了。茶是苦的,凉的发涩。他把碗放下,走进雨里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眼前就是那双眼睛。
很黑。很深。
像他弟弟。
但不是他弟弟。
还有那个声音——“沈公子”。
沈公子
他翻了个身。窗外还在下雨,淅淅沥沥的,落在瓦片上,落在院子里。
沈。
他记住了这个姓。
第二天,他让人去查。
“赵桐,帮我查个人。”谢长妟轻声说着。
“查谁?”那个名为赵桐的副官问。
谢长晏想了想,说:“虎坊桥清音阁对面那条巷子。昨天下午,一个年轻人,灰色衣裳,瘦的,大概这么高。”他比了个高度,“有人喊他‘沈公子’。我估计是沈家的人。”
赵桐领命去了。
第三天,一张薄薄的纸放在他桌上。
谢长晏拿起来看。
姓名:沈厌青。
年龄:十九。
籍贯:北平。
住址:宣武门外,沈家大院后身的柴房。
身份:沈明远的私生子。
其他:无。
沈厌青。
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沈。厌。青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又翻回去,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赵桐低下头:“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。沈家的人说他……不怎么出门,没什么人认得他。就一个叫春杏的丫头跟他走得近,就是昨天那个喊他的姑娘。”
谢长晏没说话。
他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。
沈厌青。春杏。
他想起那个人抬起手,冲他摆了摆的样子。
不是招手。是再见。
就好像他们认识一样。
就好像以后还会再见一样。
谢长晏把抽屉关上。
窗外的雨早就停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还能听见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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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