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,汴河两岸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映在水面,波光粼粼,却照不进醉仙阁内的寒意。
街面上,国舅府暗哨仍在值守。
一人见时机成熟,悄然退至巷尾,从怀中取出信号弹引火点燃。
猩红火光直冲天际,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
片刻后,街口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身着皂衣、手持水火棍的差役鱼贯而出,个个神色肃穆、步履匆匆,直奔醉仙阁而来。
声势浩大,引得街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,议论不休。
“来了来了,差役真的来了!”
“看这架势,醉仙阁怕是要被抄了!”
百姓交头接耳,声里满是好奇与惶恐,纷纷后退数步,远远观望,无人敢靠近。
差役转瞬围住醉仙阁朱红大门,为首是身着青色官服的主事,面容阴鸷、眼神锐利,正是国舅安插在京兆府的内应。
他抬手示意差役守住大门,自身上前一步,重重拍响门板,声量洪亮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醉仙阁众人听着,奉府尹大人之命查抄违禁物品,速速开门受检!”
朱门内,本就惶惶不安的歌舞姬与仆役,听闻门外怒吼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缩在角落低声啜泣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苏妈妈守在大堂,闻声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她指尖冰凉、浑身颤抖,眼底盛满绝望,喃喃道:“来了,还是来了…… 国舅终究不肯放过我们。”
苏妈妈手足无措欲上前开门时,一道清冷声线自楼梯口传来:“慌什么,不过例行查抄,让他们进来便是。”
栖月一袭湖蓝色暗纹襦裙,扶着门框缓步迈过后院通大堂的侧门门槛。
身姿依旧端方沉稳,面上无半分慌乱,唯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。
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,仅用一支玉簪束起,素面未施粉黛,却比往日更添清冷笃定。
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,仿佛眼前危机,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苏妈妈见栖月现身,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快步迎上,声带哭腔。
“小姑奶奶,这可如何是好?差役已到,国舅府是铁了心要查抄醉仙阁!”
栖月轻拍苏妈妈手背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莫名的安抚力量。
“放心,身正不怕影子斜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”
言罢,栖月抬了抬下颌,示意身侧丫鬟开门。
“去开门,莫让大人们久等,反倒落人口舌。”
丫鬟不敢耽搁,快步上前,吃力地抬起门栓,颤抖着推开朱漆大门。
周捕头带差役一拥而入,瞬间占据整个大堂,水火棍敲击出声,气势汹汹,将阁中众人团团围住。
周捕头目光扫过大堂,阴鸷的视线最终落于栖月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语气带着轻蔑与挑衅。
“这位便是醉仙阁花魁娘子吧?久仰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只可惜,这般娇美人儿,怕是看不到明日日出了。”
栖月神色未变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。
“周捕头说笑了,栖月不过蒲柳之姿。醉仙阁是合规风月场所,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,为何惊动京兆府各位大人,深夜登门?”
“合规风月场所?” 周捕头嗤笑一声,眼神愈锐。
“栖月姑娘倒是会说。本捕头接到线报,醉仙阁私藏火药、意图不轨、勾结外敌、危害朝堂。今日,便是来查抄罪证的!”
话音落,他抬手示意差役:“给我搜!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,尤其后院偏院,一处不许放过,务必找出火药,将所有涉案人拿下!”
差役齐声应和,四散涌入醉仙阁各处,翻箱倒柜,动静极大。
原本雅致整洁的醉仙阁,转瞬一片狼藉。
舞姬缩在一旁瑟瑟发抖,仆役被差役呵斥,不敢有半分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肆意搜查。
苏妈妈立在一旁,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,只得频频看向栖月,盼她能有对策。
可栖月依旧神色平静,目光落在周捕头身上,静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。
周捕头站在大堂中央,双手背在身后,神色悠然自得。
不多时,一名差役自后院偏院匆匆跑来,手中捧着小巧油纸包,神色兴奋,高声禀报道:“捕头!找到了!在后院偏院石缝里寻到这个,里面裹着火药与火种!”
周捕头眼前一亮,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油纸包,打开一看,内里正是黑色火药与细小火种。
他嘴角勾起得意笑意,高高举起油纸包,对着栖月与苏妈妈厉声喝道:“证据确凿,栖月姑娘、苏妈妈,你们还有何话可说?私藏火药、意图不轨,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!来人,将她们全部拿下,带回府衙审问!”
两名差役立刻上前,欲捉拿栖月与苏妈妈。
苏妈妈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后退躲闪,却被差役一把抓住手腕,疼得闷哼一声,眼泪瞬时落下。
“不是我们的,这火药不是我们的!是有人栽赃陷害,捕头大人求您明察!”
栖月却仍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,无半分躲闪,只缓缓抬眼,目光锐利看向周捕头,语气清冷。
“周捕头,仅凭一包来历不明的火药,便断定醉仙阁私藏违禁品、意图不轨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“草率?” 周捕头冷笑,“证据摆在眼前,还敢狡辩?火药在醉仙阁内找到,不是你们的,还能是谁的?难不成是它自己长出来的?”
他语气刻薄,眼神阴鸷,显然铁了心要将罪名扣在醉仙阁头上。
栖月轻轻摇头,目光扫过在场歌舞姬与被围聚的仆役。
她清楚,这行人中,定有一人被国舅事先买通,故意将火药藏在偏院石缝之中。
“周捕头,醉仙阁是京城知名风月场所,往来皆是权贵名流,每日人来人往、鱼龙混杂,任何人都可趁机藏火药在此,栽赃陷害。仅凭一包火药便定罪,未免不公,也难以服众。”
“服众?” 周捕头嗤笑,“府尹大人之命便是天,本捕头只需按令行事,何须服众?来人,别与她们废话,速速拿下!”
差役闻声上前,铁掌已探至栖月身前。
她却岿然不动,垂在身侧的指尖仅轻轻一收,再无半分避让。
暮色穿堂而过,卷着大堂的狼藉与寒意,落在她素净眉眼间,将所有情绪掩得严丝合缝,只余一片沉静。
国舅的构陷、差役的蛮横、阁内的惶乱,皆入她眼底,却未掀她半分波澜。
这盘棋,从来不止国舅一人执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