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仁坊花船雅集的余韵尚未散尽,不过半日光景,“醉仙阁花魁娘子独入靖王偏舱奉茶”的消息,便顺着汴河春风,传遍京华街头巷尾。
从雅致茶肆到市井巷陌,无人不议论此事。
这话头一传十、十传百,添油加醋间,尽数落在栖月与靖王的交集上。
酒肆里,青衫书生低声揣测,说素来孤高、不攀权贵的醉仙阁花魁,终究抵不过宗室权势,主动依附了靖亲王。
巷口旁,挑担小贩歇下脚步,你一言我一语,猜靖王殿下对这位色艺双绝的花魁娘子,定存了几分异于旁人的心思。
流言絮絮叨叨,全是风月场的寻常揣测。
醉仙阁内,往日丝竹轻响、笑语温软的氛围淡了大半,连廊下宫灯都少了几分暖意。
廊下往来的歌舞姬皆敛声屏气,脚步放得极轻,三两聚在朱红廊柱阴影里,指尖攥紧衣摆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惶惑不安。
她们皆是寻常伶人,身世普通,只求在醉仙阁谋份生计,此刻见流言沸反盈天,只当是花魁娘子惹了祸事,连累自己陷入这不明不白的危机。
苏妈妈在后院来回踱步,锦缎鞋面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。
脸上惯有的谦和笑意早已散尽,眉头拧成一道深痕,指尖攥着一方素色绢帕反复摩挲,帕角皱巴巴的,还沾着几分汗湿。
她派去街面打探的小厮方才匆匆折返,粗布衣上沾着尘土,神色慌张,躬身贴在她耳边低声回禀,说街口巷尾多了许多面生行人,个个步履沉稳、目光锐利,腰间隐露佩刀寒光,身形挺拔如松,一看便是国舅府的暗哨。
那些暗哨并未刻意遮掩,反倒大剌剌守在醉仙阁四周的茶肆、巷口。
有的装作茶客,捧着茶碗却未抿一口,目光时不时越过窗棂,精准扫向醉仙阁朱红大门。
有的化作路人,靠在巷口墙根下,看似闲闲无事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阁内一举一动。
苏妈妈心头一沉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她深知国舅裴肃的阴狠,一旦被他盯上,少有善终。
当下不敢耽搁,快步走向后院静室,慌乱间裙摆被青石板绊了一下。
她清楚,此事事关重大,唯有栖月能拿主意。
后院静室里,栖月坐在素木椅上,身姿端方沉稳,脊背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慌乱。
她指尖轻抵膝头,目光落在窗棂外的海棠上。
花瓣沾着晨露,晶莹剔透,风一吹便轻轻颤动,细碎光斑落在她脸上,映得眼底一片平静。
仿佛外界流言与阁内惶惑,都与她无关,她只是这乱世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
可她心里清楚,自己从来不是旁观者。
她比谁都懂这风波的来由,也比谁都明白,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逼近。
国舅裴肃手握重权、权倾朝野,心性阴鸷多疑,手段狠辣,向来奉行宁错杀一千、不放过一个的准则。
按外界传言,醉仙阁是京城无人能真正掌控的情报枢纽,藏着京华各方权贵的隐秘。
国舅与靖王觊觎多年,用尽手段也未能将这枚棋子攥在手中。
如今,她这醉仙阁头牌与靖王有了偏舱独处的明面交集。
在裴肃眼中,便是醉仙阁有了偏向靖王的可能,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隐患。
栖月垂落的睫羽轻轻颤了一瞬,似被窗外风惊扰,而后缓缓抬了抬下颌,目光未动,对身侧隐在屏风后的旧部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她未言明事端,也未提及国舅府暗哨与危机,旧部亦不多问,神色恭敬地躬身应下,脚步极轻地退出去,身形如鬼魅般灵巧,转瞬隐入廊下阴影,不留半点痕迹。
苏妈妈推门而入,带进来一阵凉风,也带进来满心焦灼。
见栖月依旧神色淡然,端坐在椅上仿佛事不关己,她心下更急,却还是强压慌乱,躬身禀道:“小姑奶奶,你怎么还气定神闲?国舅府的暗哨已经围了阁子,看这架势来者不善,咱们该怎么办?”
苏妈妈说着,指尖攥紧绢帕,指节泛白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眼底满是绝望无助。
她经营醉仙阁多年,深知国舅手段,一旦被扣上罪名,便是万劫不复。
栖月缓缓收回思绪,目光落在苏妈妈脸上,语气平静无波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慌什么?”
“可……那些是国舅府的暗探啊!咱们只是风月场所,根本得罪不起!”
苏妈妈声音里满是忧色,眼底绝望未减:“要不,咱们派人寻门路疏通,你先离开醉仙阁避避风头,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?”
她绞尽脑汁,只想寻条退路,保住醉仙阁,也保住自己。
栖月摇了摇头,指尖轻叩案沿,发出极轻的闷响,在寂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。她未多解释,只淡淡道:“不必。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她心里清楚,此刻任何举动都只会落人口实,反倒坐实醉仙阁有鬼,给裴肃更正当的动手理由。
既然裴肃要一个动手的由头,她便顺着心意,静等局势发酵,静等他出手。
廊下风吹过,带着海棠淡香与微凉寒意,却吹不散阁内的暗流杀机。
街面上的暗哨依旧坚守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将阁内的慌乱、舞姬的哭泣、苏妈妈的焦灼一一记在心里。
偶尔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,只待时机成熟,便传信国舅府,引差役上门查封醉仙阁,完成差事。
栖月重新望向窗棂外的海棠,指尖无意识地轻捻袖角,轻抚着袖中那半截残玉。
那是沈家旧物,是她的复仇念想,也是她的支撑。
她知道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,国舅的刀很快便会落下,醉仙阁将陷入灭顶之灾。
阁外流言依旧喧嚣,茶肆议论、巷陌闲谈源源不断飘进阁内,扰得人心不宁。
阁内人心惶惶,舞姬的哭泣、仆役的慌乱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唯有静室里的栖月,神色平静,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笃定与冷光。
那是灭门之痛后的隐忍,是运筹帷幄的冷静,也是伺机而动的锋芒。
杀机已至,暗潮翻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