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大晟宗室宴饮惯例,舞姬献艺后若被贵人唤去偏舱奉茶,不过是礼节性的走过场。
不算恩宠,亦非试探,只是风月场中约定俗成的规矩。
靖王萧惊渊身份贵重,亦需依循此例,否则难免被席间之人诟病不懂礼数。
“你且随本王去偏舱奉一盏茶来。”
话音落,他自软垫上起身,步履舒缓地走向花船侧畔的偏舱。
心腹谢云笺紧随其后,垂首敛目,恭谨持重,全程缄默,只默默护持在侧,恪守本分。
栖月闻言,神色无半分波澜,依旧恭顺沉静。
她微微躬身应下,缓步跟上,身姿端方,步履平稳,既不急切攀附,亦不疏离怠慢,将花魁应有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偏舱与外间宴饮之地相较,少了几分喧闹,多了几分清静。
陈设极简,仅一张素色案几、两把檀木座椅,案角摆着一盏青铜烛台,烛火静静燃烧,暖黄光晕将舱内映得柔和,沉水香的气息也更为清雅,少了外间繁冗,多了几分闲适。
萧惊渊随意落坐主位,手肘轻抵案沿,指尖仍捻着那柄素色折扇,扇骨轻叩案面,发出极轻的闷响。
周身透着不加掩饰的慵懒,神色心不在焉,目光始终落在舱外汴河水面。
栖月行至案前站定,取过案上青瓷茶盏,提壶注水,动作轻柔舒缓,悄无声息便完成了奉茶礼数。
待茶水注至七分满,她抬手执盏,指尖舒展,以三指握法稳稳持杯。
拇指与食指轻扣杯身两侧,中指托住杯底,无名指与小指微收,姿态端庄雅致,浑然天成。
她双手捧盏,缓步上前,将热茶稳稳递至靖王面前,语气平静笃定,不卑不亢,毫无怯意:“殿下,请用茶。”
萧惊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,半抬眸扫过她的持杯手势,眸中闪过一瞬疑惑,却未流露半分,只当是青楼女子为附庸风雅,刻意效仿世家千金的手法。
接过茶盏轻抿一口,他才淡淡开口:“此舞师承何人?竟有公孙风骨。”
栖月垂首静立,神色从容,应答半真半假:“幼时随兄长学过几式,粗通皮毛,污殿下眼。”
这话简洁得体,既解了剑舞出处,又合舞姬身份,让萧惊渊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萧惊渊闻言,只淡淡颔首,未追问其兄长身份,亦未深究家学来历,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,她随口一答。
之后,他又随意问及醉仙阁的日常起居与舞艺规矩,话题皆无关朝堂、不涉权谋,尽是风月琐事。
栖月据实作答,语气平和,无半句虚言,将醉仙阁舞姬的作息、学舞规矩与阁中礼数一一道来。
这般家常闲话不过半柱香,萧惊渊便摆了摆手,语气散漫地示意她告退。
栖月垂首躬身,稳稳行过告退之礼,身姿端正,动作沉稳,躬身刹那,宽大袖角轻轻扫过案边青铜烛台。
烛火被风带得微晃一瞬,转瞬便恢复平稳,依旧静静燃烧,未有半分熄灭之态。
这一幕快而隐蔽,萧惊渊本就心不在焉,自然未曾察觉。
他依旧慵懒坐于椅中,捻扇浅酌,目光再一次透过窗格,望向空中绚烂的烟花。
偏舱内重归清静,舟外春风拂过,带动纱帘轻晃,烛火光影微动,却始终稳燃不灭。
栖月返回外间舞席一侧,静立等候,神色与先前别无二致。
无人知晓,方才偏舱那短短片刻闲谈,她步步为营,半真半假的应答,让布局稳稳推进,悄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。
国舅府的眼线仍坐于末席阴影中,默默记录席间一切。
偏舱奉茶本就是烟花地惯例,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举动,笔尖划过麻纸,只录客观见闻,未添半分揣测。
日影西斜,汴河之风渐染暮春暖意,崇仁坊畔的花船雅集终至散席。
宗室权贵与世家子弟纷纷起身告辞,内侍仆役往来奔走,收拾席案器物。
原本热闹雅致的大厅渐渐归于寂静,唯有沉水香的余韵,萦绕在朱红雕栏间,未曾散尽。
苏妈妈站在栖月身侧,望着往来告辞的权贵,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直到最后一位宗室公子登岸离去,她才松了口气,缓步走近栖月,低声示意该启程返回醉仙阁。
栖月淡淡应了,随苏妈妈与其余舞姬一同拾级下船,步履平稳,身姿端方,月白舞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素净弧线。
一行人沿岸边青石路缓步前行,避开了权贵仪仗的喧嚣。
行至远离花船的无人处,苏妈妈左右环顾后,凑近栖月身侧,压低声音,将一桩隐秘告知于她。
栖月静静听着,脚步未停,神色无半分波动,唯有指尖悄然收紧,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。
苏妈妈的话,点明国舅府的人已在醉仙阁旁暗巷,日夜不间断盯守了三日。
栖月心中了然,今日择靖王献舞、入偏舱奉茶的举动,终究逃不过国舅府眼线的汇报。
可这正是她要的结果。
唯有搅浑这潭水,她才能顺势而为,在京华权贵之中,夺回本属于沈家的一切。
汴河春水悠悠流淌,载着花船的风雅,也载着深藏的权谋与沉冤。
大晟京华的表象之下,暗流依旧悄然翻涌。
而她沈砚辞,以栖月之名,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棋局里,已然落下第三枚关键棋子。
落子已定,再无退路,唯有一往无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