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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李承乾回京

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初三,李承乾到了长安。

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没有通告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,像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。只有腰间那枚顺国公的金印,用一块粗布仔细地裹着,揣在贴身的衣袋里,随着马蹄的起伏,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胸口。


他从春明门入城。


守城的兵士拦住他,看了他的过所和鱼符,愣了一下,反复看了好几遍,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,似乎不敢相信。一个国公,独自骑着一匹瘦马,没有随从,没有车驾,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。


“顺国公?”兵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,“您一个人?”


李承乾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坦然:“一个人。路不远,骑马方便。”


兵士将信将疑地放了他进去。马蹄踏过春明门的青石门槛,长安城的街市在眼前铺展开来,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地通向皇城,两侧的坊墙绵延不绝,像两条沉默的长龙。


李承乾勒住了马。


他坐在马背上,看着这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东边的坊墙后面升起来,照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三年了,长安还是那个长安,朱雀大街还是那么宽,两侧的槐树还是那么高。可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催马向前。


弘文馆在皇城的东南角,离春明门不远。李承乾没有去鸿胪寺报到,没有去礼部投帖,甚至没有去顺国公在长安的宅邸——那座宅邸他从未住过,只是名义上属于他。他直接去了弘文馆。


他想见林越。


先见老师,再见皇帝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不合礼法,不合规矩,可他就想这么做一次。三年了,他守了三年规矩,忍了三年,等了三年。今天,他想任性一回。


他在弘文馆的门前下了马,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槐树上,整了整衣冠,抬手叩门。


门开了。

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文吏,看着他的打扮,皱了皱眉:“这位先生,弘文馆不是随便进的地方。您找谁?”


“我找林越林学士。”李承乾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,“麻烦通传一声,就说均州故人来访。”


文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去了。


李承乾站在门口等着。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,暖洋洋的,让他想起均州的那个小院子,想起那棵还没开花的梨树。他忽然有些紧张。三年没见了,老师老了没有?瘦了没有?还认不认得他?


他正想着,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
林越几乎是跑出来的。


他穿着一身六品学士的青袍,手里还握着一支笔,墨汁顺着笔尖滴在袍角上,他浑然不觉。他跑到门口,看见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,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

李承乾瘦了。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亮了,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,干净,清澈,没有一丝阴翳。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,三十岁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慢慢直起来的树。


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三秒。


然后李承乾笑了。


那个笑容让林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不是苦笑,不是强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带着孩子气的笑。像很多年前,那个在东宫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少年,跑累了,回过头来,对着他笑。


“老师,”李承乾说,“学生来了。”


林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扔了手里的笔,跨过门槛,一把抓住了李承乾的肩膀。那只手在发抖,他控制不住。


“你瘦了。”他终于憋出了三个字。


李承乾低下头,看着林越抓着自己肩膀的手。那只手上沾着墨汁,指甲缝里还有朱砂的痕迹,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


“老师也老了。”他说。


林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流着泪站在弘文馆的门前,抓着一个顺国公的肩膀,像个疯子。


李承乾的眼眶也红了,可他忍住了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粗布手帕,递给林越。


“老师擦擦。让人看见了,不好看。”


林越接过手帕,胡乱擦了一把脸,然后才想起来问:“你怎么来了?大朝会是正月十五,还有十二天。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

李承乾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

“学生想老师了。”


简简单单五个字,让林越刚刚擦干的眼眶又湿了。


他把李承乾让进弘文馆,关上门,领他到自己的值房里,倒了碗热茶。李承乾接过茶碗,双手捧着,低头闻了闻,笑了一下。


“老师喝的还是这种粗茶。”


“喝惯了。”林越在他对面坐下,仔细地看着他的脸,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变化都找出来,“你路上走了几天?”


“十二天。”李承乾说,“均州到长安一千里,学生一天走八十多里,走了十二天。那匹马不争气,走到半路瘸了腿,学生又买了一匹。这一匹还行,就是瘦,跟学生一样,吃再多也不长肉。”
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可林越知道,一个腿有旧疾的人,骑马走一千里路,是什么滋味。每天八十多里,从早到晚颠簸在马背上,腿肿得跟萝卜似的,到了驿站下了马,站都站不稳。可他一句都没提。


“腿呢?”林越问,“腿怎么样?”


李承乾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师还是那个老师,什么都瞒不过老师。腿还行,肿了一点,不碍事。学生带了药,每晚敷烫,能撑住。”


“你骗我。”林越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你一撒谎,右眼皮就跳。”


李承乾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眼皮,然后苦笑了一声:“老师,学生都三十岁了,您还像管小孩子一样管学生。”


“你就是八十岁,也是我的学生。”林越说,“把裤腿撩起来,我看看。”


李承乾犹豫了一下,还是撩起了裤腿。


林越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
李承乾的右腿膝盖肿得像馒头,皮肤发亮,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像是随时会爆开。小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,有新有旧,有些是跌的,有些是烫的,有些林越都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。


“这是……”


“骑马磨的。”李承乾把裤腿放下来,遮住了那些伤疤,“不疼。真的不疼。比在黔州的时候好多了。老师,学生真的没事。”


林越看着他的脸,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可眼睛里的光是真的。那种光不是强撑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像地底的温泉,不管上面多冷,它都在那里,暖暖地冒着热气。


“你今天住哪里?”林越问,“顺国公府在崇仁坊,你去过没有?”


李承乾摇了摇头:“没去。学生想住老师这里。”


“我这里只有一张床。”


“学生打地铺。在黔州、均州都是打地铺,睡惯了。”


林越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劝不动。李承乾这个人,认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小时候这样,长大了还是这样。


“行。住我这里。”林越站起来,“你等着,我去给你铺床。地上凉,多铺几层褥子。”


他转身去里屋铺床,铺到一半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他回过头,看见李承乾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在微微地抖。


林越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。


“回来了。”林越说,声音很轻,像风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
李承乾没有抬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从胳膊的缝隙里漏出来,像一个忍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在那个可以放心哭的人面前,卸下了所有的铠甲。


林越没有劝他别哭。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李承乾的背,像很多年前,那个少年在东宫的书房里背书背不出来、急得直哭的时候一样。

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弘文馆的院子里,照在那株桃树上。桃花还没开,枝头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,粉红色的,像一粒粒小小的希望。


那天晚上,李承乾睡在林越值房的地铺上。


林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着地上传来的呼吸声,均匀而缓慢,像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睡觉。


“承乾。”他轻声喊了一句。


没有回应。


他以为李承乾睡着了,正要翻身,地上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:“老师,学生没睡。”


“怎么不睡?”


“睡不着。”李承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一种白天没有的疲惫,“一闭上眼睛,就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东宫,想起父皇,想起……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。”

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说什么,就说吧。”


黑暗中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林越以为李承乾不会说话了。


然后,李承乾开口了。


“老师,学生明天要去见父皇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学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学生不知道是该跪着,还是该站着;该叫父皇,还是该叫陛下;该低着头,还是该看着他。学生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
林越从床上坐起来,在黑暗中看向李承乾的方向。


“承乾,你听我说。”


“学生在听。”


“你明天去见陛下,不需要想那么多。你就做你自己。你是顺国公,你是他的儿子,你是李承乾。你不需要讨好他,不需要求他原谅,不需要证明什么。你只是去看看他,看看他身体怎么样了,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
李承乾沉默了很久。


“老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学生怕。学生以为自己不怕了,可到了长安,到了老师这里,学生又怕了。学生怕明天见到父皇,会哭。学生不想在他面前哭。”


“哭就哭。”林越说,“你是他儿子,儿子在父亲面前哭,不丢人。”


黑暗中,李承乾没有回答。但林越听见了,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、压抑的抽泣,像一根弦,在黑暗中颤颤地响了一下。


第二天一早,林越帮李承乾换了身衣裳。


他的学士袍李承乾穿不下,太短了。林越去隔壁借了一套干净衣裳,深灰色的棉袍,虽然普通,但整洁得体。李承乾穿上之后,对着铜镜照了照,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脸,苦笑了一下。


“学生这个样子,父皇大概认不出来了。”


“认得出。”林越帮他整了整衣领,“你是他的儿子,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你。”


两个人从弘文馆出发,步行前往太极宫。李承乾走路还是有些跛,但比在黔州的时候好多了,大概是这三年养得还不错。林越走在他旁边,故意放慢了脚步,配合他的节奏。


“老师,”李承乾忽然说,“学生走路慢,老师别等学生。”


“我没等你。”林越说,“我老了,走得慢。”


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感激,有温暖,有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。


太极宫的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。


张阿难站在门口,看见李承乾的那一刻,老太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快步迎上来,深深一揖:“顺国公,陛下在甘露殿等您。”


李承乾站在宫门前,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殿宇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
“张公公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父皇……父皇身体怎么样?”


张阿难低下头,声音微微发颤:“陛下……陛下等您等了很久了。”


李承乾的手攥紧了袖口。他转过头,看了林越一眼。


林越对他点了点头。
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
李承乾又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迈步走进了太极宫的门。


他的背影在宫门里渐渐远去,跛行的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,和三年多前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不是被千牛卫押着走的,不是走向天牢,不是走向黔州。


他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

林越站在宫门外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。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让他想起李承乾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学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梨树,等它开了花,学生请老师来坐坐。”


他想,总有一天,他会去均州的。坐在梨树下,喝一杯李承乾泡的茶,吃一个李承乾种的梨,看着满树的白花在风中飘落,落在他和李承乾的肩膀上,像一场温柔的、迟到了太久的雪。


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。


登基概率:71%——78%——83%——


数字还在爬。可林越没有看它。


他看着甬道的尽头,阳光最亮的地方。那里空空的,只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,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几个旋,又安静地落下了。


他在等。


等那个人,从阳光里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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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帝师: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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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帝师: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

作者: 百万雄师过大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