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十年的春天,李承乾在均州种了一棵梨树。
他在信里告诉林越,那棵树是从山里挖来的野梨树苗,瘦瘦小小的,根上还带着一大坨泥巴。“学生把它种在枣树旁边,浇了三桶水,它就立住了。学生想,等它长大了,开了花,学生就在树下摆一张桌子,泡一壶茶,请老师来坐坐。老师从长安来,走到均州,正好累了,喝杯茶,歇歇脚,再往回走。”
林越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正在弘文馆里吃午饭。一碗面条,几根青菜,寡淡无味。他放下筷子,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。
“请老师来坐坐。”
李承乾在邀请他。不是以罪人的身份请求恩准,不是以学生的身份恳求怜悯,是以一个在院子里种了梨树的人的身份,邀请另一个人来坐坐。像一个普通人邀请另一个普通人。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,端起面条继续吃。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今天的面条没那么寡淡了。
三月初九,太子李治大婚。
娶的是王氏,太原王氏的女儿,门第高贵,品貌端庄。婚礼那天,长安城万人空巷,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林越没有去。他站在弘文馆的院子里,远远地听着鼓乐声,看着太极宫方向升起的烟火,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开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把整座长安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烟火很好看。他想,李承乾在均州,不知道能不能看见。均州离长安一千里,再大的烟火也照不到那么远。可李承乾说,他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长安的烟火看不到,星星总能看到。
第二天,李治来弘文馆了。
新婚燕尔,太子殿下本该在宫里陪着太子妃,可他还是来了,穿着一身簇新的赭色袍子,腰间系着玉带,脚踩乌皮靴,从头到脚都是崭新的。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,温和清秀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先生,”他一进门就喊,“学生有一件事要告诉先生。”
林越放下书卷:“殿下请说。”
李治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绢帛,展开来,上面是李世民的御笔朱批。林越凑过去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关于李承乾的又一道旨意。
“庶人李承乾,徙居均州以来,安分守己,毫无怨怼,着即封为顺国公,食邑三百户,居于均州,许其岁时入朝。”
林越看完那道旨意,手微微发抖。
顺国公。食邑三百户。许其岁时入朝。
不是回长安,是“许其岁时入朝”——每年可以入朝觐见一次。这意味着李承乾不再是罪人了,他重新有了身份,有了封号,有了站在朝堂上的资格。虽然顺国公只是个从三品的爵位,远远比不上他曾经的太子之尊,可这三百户食邑、这每年一次的入朝资格,是李世民亲手还给他的。
“父皇说,”李治的声音很轻,“大哥这几年吃苦了。该给他一个名分,让他体面地活着。”
林越低下头,看着那份朱批。李世民的字迹苍劲有力,可仔细看,“顺国公”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有些抖,像是握笔的手不那么稳了。
“殿下,”林越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陛下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
李治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。御医说,父皇的旧伤复发了,箭伤,当年征高丽留下的。还有风疾,头晕得厉害,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就看不清楚字了。先生,学生很担心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李世民今年五十一岁,在寻常人家正是壮年,可他是皇帝,是那个骑射无双、征战四方的天可汗。他的身体比同龄人磨损得更厉害,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宝刀,刃口还在,可刀身已经满是裂痕。
“殿下,”林越说,“越是这个时候,殿下越要稳住。陛下的身体不好,朝中的人心就容易浮动。殿下是新太子,根基尚浅,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错。至于顺国公的事——”
“先生放心,”李治打断了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提接大哥回长安的事。父皇能给大哥封爵,已经是天恩。我不能得寸进尺。等父皇的身体好一些,等我的位子再稳一些,再说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李治比他想象的更清醒,更克制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——不,十八岁了,已经是太子了——心中装着一盘很大的棋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躁。
“殿下,”林越说,“臣没有别的话了。殿下做得很好。”
李治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少年人的羞涩,和一丝藏不住的疲惫。
“先生,学生有时候觉得,做太子比做晋王累多了。做晋王的时候,学生只要管好自己就行。做太子,学生要管好所有人。先生教学生的——不怕。学生现在不怕,可学生怕自己有一天会怕。”
林越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阴翳。不是恐惧,是警惕。警惕自己不要恐惧。这种警惕比恐惧本身更消耗人。
“殿下,”林越说,“臣教殿下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怕不可怕。怕了不承认,才可怕。”林越慢慢地说,“殿下要是有一天怕了,就来找臣。臣陪殿下喝一杯酒,说一会儿话,怕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李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不一样,没有羞涩,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干净的、发自心底的暖意。
“先生,学生终于知道大哥为什么那么舍不得先生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先生从来不说‘不要怕’。先生说‘怕了来找我’。这两句话,不一样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他忽然发现,李治比他更懂他。这个学生,是真的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,不只是听了字面,还听了字缝里的意思。
四月的均州,梨花应该开了。
林越给李承乾写了一封信,祝贺他封爵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
“承乾:
国公了,恭喜。
国公的俸禄够不够花?三百户的食邑,说起来不少,可均州那个地方,三百户能收上来多少租税,我有点怀疑。你要是缺钱花,跟我说。我现在是弘文馆学士,俸禄虽不高,养活两个人还是够的。
你的梨树发芽了吗?长安的桃花已经谢了,槐树正在抽新叶。我想你那里的梨花应该开了。等花落了,结了梨,给我寄一个来。我不要多,一个就行。我要尝尝,均州的梨,和长安的有什么不同。
老师”
李承乾的回信很快就来了。
“老师:
国公的俸禄够花。三百户的租税虽然不多,但学生一个人,吃不了多少。况且学生还会种菜,还会养鸡,饿不着。老师说养活两个人,老师说的是谁?学生一个人,没有两个人。
不过学生想了想,老师说的‘两个人’,大概是把学生和老师算在一起了。老师要养活学生,学生受之有愧。等学生种好了梨树,结了梨,卖了钱,学生养老师。
梨树刚发芽,离结果还早。老师别急。学生比老师还急,学生也想尝尝自己种的梨是什么味道。
均州的梨花开了。学生坐在枣树下,看着满树的梨花,想起东宫那棵梨树。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,有没有人给它浇水。学生走的时候是冬天,梨树光秃秃的,学生没有来得及跟它告别。
老师替学生去看看那棵梨树吧。告诉它,学生很好。
承乾”
林越看完信,当天下午就去了东宫。
东宫的门还是封着的,封条已经发黄发脆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林越还是从那个角门进去,穿过空荡荡的庭院,来到书房后面的院子里。那棵梨树还在。
它比林越记忆中的高了许多,枝繁叶茂,满树白花,像一把撑开的白色大伞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了林越满头满肩。他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树皮冰凉,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。
“承乾让我来看看你。”他对着梨树说,声音很低,“他说他很好,让你别担心。”
梨树没有说话,只是又落了几片花瓣,轻轻地,慢慢地,像一个人在点头。
林越在树下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落满花瓣的地上,像一个黑色的、沉默的守望者。
贞观二十年的夏天,李世民的病情加重了。
六月里,他在九成宫避暑时突然昏倒,御医们手忙脚乱地抢救了整整一夜,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消息传到长安,朝野震动。李治连夜赶赴九成宫,守在李世民的病榻前,寸步不离。
林越在长安等消息。等了三天,等来了李治的一封信。
“先生:
父皇醒了。御医说,父皇的病需要静养,不能再操劳国事。从今日起,父皇让学生监国。学生心里没底,想请先生入宫,帮学生参详。
先生,学生怕了。
不是怕担不起这个担子。学生是怕,父皇的身体,恐怕撑不了太久了。学生还没有准备好,学生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,先生还有很多话没有教学生。学生怕来不及。
太子治 顿首”
林越看完信,立刻换上官袍,进了宫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太子老师的身份进入东宫——不是李承乾的东宫,是李治的。东宫的格局和李承乾在时差不多,只是换了主人,换了摆设,换了一种气氛。李承乾的东宫是阴沉的、压抑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李治的东宫是明亮的、通透的,窗户大开,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。
李治坐在书房里,面前堆着山一样的奏折。他看见林越进来,站起来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先生,学生真的怕了。”
林越走到他面前,没有行礼,没有客套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殿下怕什么?”
“怕来不及。”李治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朝中的事情千头万绪,学生怕自己还没有准备好,就要面对一切。先生,学生才十八岁,十八岁就要做全天下的主,学生……”
“殿下,”林越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殿下不是一个人。臣在,长孙大人在,褚遂良、李勣都在。朝中不是没有人帮殿下,是殿下怕自己接不住这些人的帮助。”
李治愣住了。
林越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殿下,臣教殿下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做皇帝,不是一个人扛。做皇帝,是用人。殿下不需要什么都会,不需要什么都懂,殿下只需要知道,谁懂,谁会,谁能做。然后用他,信他,让他去做。殿下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,殿下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——因为全天下最聪明的人,都愿意为殿下所用。”
李治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,学生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殿下不需要明白,殿下只需要记住。”林越说,“记住自己是谁,记住自己要做什么,记住谁可以帮自己。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李治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第一份奏折。
“先生,那学生开始了。”
“臣陪着殿下。”
那天,林越在东宫待了整整一天。李治批折子,他在旁边看着;李治拿不准的事,他帮着参详;李治累了,他让人端一碗热汤来。一切都像十五年前,像他第一次走进东宫,坐在那个小小的、怯生生的少年身边,握住他的手,教他一笔一划地写“人”字。
只是少年换了人。
窗外,梨树的花已经落尽了,满树的绿叶在夏日的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贞观二十年的秋天,均州来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老师:
学生听说父皇病了。学生想去长安看他。
学生知道,学生不配。学生是被废的人,学生没有资格站在父皇面前。可学生想看他一眼,远远地看一眼就行。
老师,学生该不该去?
承乾”
林越拿着这封信,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该不该去?
从情理上,该去。那是他的父亲,父亲病了,儿子去看,天经地义。可从礼法上,不该去。顺国公有“岁时入朝”的资格,可“岁时”不是“随时”。没有旨意,私自入朝,就是违制。
违制的后果,李承乾担不起。
林越提起笔,写了回信。
“承乾:
不该去。
不是因为你不能去,是因为你现在去了,会让陛下为难。陛下给了你顺国公的爵位,已经是天恩。你私自入朝,朝中那些盯着你、盯着陛下的人会怎么说?他们会说你不安分,说你得寸进尺,说你辜负了陛下的恩典。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,陛下会怎么想?
你现在的处境,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。
不是不让你去,是时机未到。等时机到了,我陪你去。
你在均州好好养着,照顾好你的腿,照顾好你的梨树。陛下的病,有御医,有太子殿下,有满朝文武。你去了,帮不上忙,反而添乱。
这不是老师的狠心,这是老师的实话。
等陛下好了,等太子殿下站稳了,等朝中没有人盯着你了,你再来。那个时候,没有人能拦你。
老师”
信寄出去之后,林越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他知道李承乾会听他的话,他知道李承乾不会来。可他也知道,李承乾在均州的那个小院子里,一定坐立不安,一定茶饭不思,一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看着夜空,想着千里之外那个病榻上的父亲。
那是他的父亲。不管他是不是太子,不管他是不是罪人,那是他的父亲。父亲病了,儿子不能去看,这种痛,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。
林越懂。
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儿子,一个不能守在父亲病榻前的儿子。在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,在前世,他也有过这样的遗憾。那种遗憾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取不出来,只能等它慢慢地、慢慢地被血肉包裹,变成一种钝钝的、不碰不痛的疼。
他替李承乾疼。
十月初九,李世民从九成宫回到了长安。
他的病情稳定了一些,但仍然虚弱,每日只能批阅少量奏折,大部分政务都交给了李治。李治监国已经三个月,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,到现在的渐入佳境,进步之快,让朝中老臣们都刮目相看。
林越每天入宫,陪李治处理政务,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。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院子,累得倒头就睡,连给李承乾写信的力气都没有。
李承乾的信却从未断过。他像是能感觉到林越的疲惫,信越来越短,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。
“老师,今天学生种的枣树结枣了。不多,二十几个。学生留了一半,晒干了,给老师寄去。长安的枣太贵,学生自己种的,不要钱。”
“老师,学生今天帮镇上的老张家写了一封信,他儿子在边关当兵,三年没回家了。老张不识字,学生替他写,写到最后,老张哭了。学生也差点哭了。”
“老师,学生今天梦见父皇了。梦见他教学生骑马。学生骑的是一匹小白马,父皇骑的是一匹大黑马。父皇说,承乾,跟上。学生使劲追,怎么都追不上。学生急哭了,就醒了。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”
林越看完这些信,每一封都回。回的也很短,有时候只有一句话。
“枣收到了。很甜。比长安的甜。”
“你帮老张写信,是积德。积德的人,会有好报的。”
“梦见陛下,说明你想他了。想他了就写封信给他,写完了不一定要寄,写完了心里就好受了。”
贞观二十年的冬天,长安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,积了齐腰深,坊间的路都封了,连朱雀大街上的车马都走不动。林越被困在家里,出不了门,只好围着火盆读书。他读的是李承乾寄来的那本《帝王术初阶》的手抄本,李承乾在空白处写满了批注,有些批注写得很有意思。
比如在“权不可不用,亦不可滥用”这句话旁边,李承乾写的是:“学生就是滥用了。用权如用药,对症下药是治病,乱用药是要死人的。学生当年就是乱用药,结果把自己毒死了。”
林越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完之后,又觉得心酸。一个人在黔州、均州待了三年,每天面对的就是一本旧书、一棵树、两只鸡,他能做什么?只能读书,只能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悔恨和感悟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,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,是一个人对着过去的自己说话,一遍又一遍地,像是在念经,像是在赎罪。
雪停的那天,林越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李承乾的,是李治的。
信上说,李世民决定在正月举行大朝会,届时四方来朝,各国使节齐聚长安。李治问林越,大朝会的礼仪该怎么做,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林越回了信,把大朝会的礼仪流程详细地写了一遍,又加了几条建议。写到最后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提笔加了一句。
“殿下,顺国公有时岁入朝之权。大朝会,他能不能来?”
李治的回信来得很快,只有一个字。
“能。”
林越看着那一个字,手在发抖。
能。
李承乾能来长安了。
不是“许其岁时入朝”的那个抽象的权利,是真正的、具体的、马上要发生的事实——李承乾要来长安了。他要从均州出发,走一千里路,走进长安城,走进太极殿,站在朝堂上,以顺国公的身份,参加大朝会。
他要见到李世民了。他要见到李治了。他要见到林越了。
林越把那封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擂鼓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。
从贞观十七年那个雨夜,到贞观二十年的冬天,整整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,李承乾从长安走到黔州,从黔州走到均州,从一个疯狂的、绝望的、试图谋反的太子,变成了一个在院子里种菜、炒茶、养鸡、帮邻居写信的顺国公。
他走了那么远的路,终于,要回来了。
林越走到院子里,看着满地的白雪。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雪面上,亮得刺眼。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冷的,甜的,像极了李承乾寄来的那罐茶的味道。
他要写信给李承乾。
告诉他——长安的雪停了,路通了,你该启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