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州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林越正在弘文馆里整理书稿,一个陌生的小吏送来了一封信。信封上不再是黔州那种粗糙的竹纸,而是均州官署用的桑皮纸,厚实光洁,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——“承乾”。
林越拆开信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老师:
学生到均州了。
老师别担心,不是被押送来的,是均州刺史派人去黔州接的。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,给宅子给田地,让学生‘许自便’。学生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愣了很久。许自便——学生已经很久不知道自己还有‘自便’的资格了。
均州比黔州好太多了。没有瘴气,夏天也没那么热,冬天也不怎么冷。最关键的是,这里离长安只有一千里。一千里,快马几日就到。学生当然没有快马,学生连一匹老马都没有。但知道自己在离长安一千里远的地方,和知道自己在离长安三千里远的地方,是不一样的。三千里让人绝望,一千里让人……让人想走路。
老师给学生的桃子,没有烂。
学生拿到的时候,以为一定烂了,打开包裹,桃子已经蔫了,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脸。可咬了一口,还是甜的。是长安的味道。学生坐在院子里,一口气吃了三个,吃得满手都是汁水,像个没吃过好东西的乞丐。
老师别笑。学生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,御膳房的糕点、西域的瓜果、岭南的荔枝,可没有一个,比得上那三个蔫了的桃子。
学生在均州有了一个院子。不大,但比黔州那个窝棚强多了。院子里有一棵树,不是梨树,是枣树。学生打算在树下种点菜,再养两只鸡。等鸡下了蛋,学生给老师寄几个。均州的蛋到长安,大概不会坏。
老师,学生想求老师一件事。均州离长安近,学生能不能偶尔给老师写信?不是有事,只是说说话。学生在这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均州刺史是个好人,待学生客气,但客气就是隔着东西。学生想要不隔着东西说话,想来想去,只有老师了。
老师要是不方便,就算了。学生明白。
学生一切都好,老师勿念。
承乾”
林越看完信,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许自便”。李世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是施舍,是怜悯,还是——他真的想把这个儿子拉回来?林越想不出来。他伺候了李世民十几年,始终没有琢磨透这个男人。也许李世民自己也没有琢磨透自己。他杀了兄弟,逼退了父亲,可他也哭了。他流放了儿子,可他也在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人都是矛盾的。千古一帝,也不例外。
林越铺开纸,给李承乾回信。
“承乾:
方便。什么时候写信都方便。
你的信,什么时候来,我什么时候看。看完了就回,绝不耽误。你不用怕打扰我,我在这里,每天除了教书就是读书,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桃子的事,不用谢。今年桃子又熟了,我再给你寄。这次我用棉花裹上,看能不能不蔫。蔫了也没关系,你说甜,我就放心了。
你在院子里种菜养鸡,我听着就高兴。养两只够不够?多养几只,鸡蛋多了,除了寄给我,你还可以送几个给邻居。均州人应该比黔州人好相处,毕竟是中原地方。你跟人来往,不要端架子,也不要太拘着。你就是你,不是什么庶人,不是什么废太子,就是一个从远方搬来的邻居。人家对你好,你就对人家好。人家对你不好,你就笑笑,别往心里去。
你说想要不隔着东西说话,我这里永远不隔东西。你说什么,我都听着。
你说的那一千里,我也觉得,走路能到。
老师”
信寄出去之后,林越数着日子等回信。五天,十天,十五天。第十六天,回信来了。
不是周安送来的。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,自称是均州驿站的驿卒,说李承乾每隔几天就往驿站跑,问有没有长安来的信。驿站的人都知道他,都客气地叫他“李先生”。
“李先生?”林越听到这个称呼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是啊,”那驿卒挠挠头,“我们都以为他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他字写得好,还会帮人写书信,镇上的人找他写信,他从来不要钱,人家过意不去,送他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,他也收。人挺好的。”
林越把那驿卒让进屋里,倒了碗水,问了几句李承乾在均州的情况。
驿卒说,李承乾在均州过得确实不错。他每天早起读书,上午在院子里种菜,下午有时候去镇上的私塾帮忙,给孩子们讲几句书。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,起初不知道李承乾的底细,后来看他谈吐不凡,猜他是有来历的人,也不多问,只是越来越敬重他。
“李先生不爱说话,但笑起来很好看。”驿卒说,“镇上有个寡妇,姓王,长得标致,对李先生有意思,隔三差五给他送吃的。李先生不收,她就硬塞,塞完就跑。李先生拿着那些吃的,站在门口,脸红了半天。”
林越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李承乾,脸红了。
那个曾经在东宫宠幸太常乐人、被李世民杀了一个称心还不够、又立室又树碑的李承乾,如今被一个寡妇送吃的,居然脸红了。这个反差大得让林越想笑,又心酸。
“那李先生收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收了。不收不行,那王寡妇跑得太快了。”驿卒嘿嘿一笑,“不过李先生后来回送了她一罐茶叶,说是自己炒的。王寡妇喝了,说好喝,又送了一篮鸡蛋来。就这么着,有来有往的。”
林越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把驿卒送走之后,坐在窗前,把李承乾的回信又看了一遍。信里没有提王寡妇,只说了枣树发了新芽,种的青菜被鸡啄了一半,他气得好几天没给那两只鸡好脸色。
“学生以前在东宫,别说鸡,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。如今倒好,跟两只鸡置气。老师,学生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?”
林越看到这里,笑着在信纸上批了一行字:“跟鸡置气不算什么。你要是哪天跟蚂蚁置气,再写信告诉我。”
他把批好的信折好,塞进信封,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字:“那两只鸡下的蛋,寄几个来尝尝。长安的鸡蛋太贵了,我买不起。”
写完这句,他忽然觉得不对。弘文馆学士,月俸虽不高,买几个鸡蛋还是买得起的。可他就是想尝尝李承乾养的鸡下的蛋。那鸡蛋里,大概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——不是鸡的味道,是日子的味道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贞观十九年的夏天,朝中出了一件大事。李世民下旨,立晋王李治为太子。
这道旨意来得突然,又不突然。满朝文武都早有预料,只是没有人想到会这么快。魏王被贬出长安才不到一年,李治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,一跃成为大唐的储君。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愁,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——因为这是李世民的决定,而李世民的决定,从来不容置疑。
册封大典那天,林越站在弘文馆的廊下,远远地看着太极宫方向。鼓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远处的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他看不见太极殿上的场景,但他能想象——李治穿着太子的衮冕,九章九旒,一步一步走上丹墀,跪在李世民面前,接过太子册宝。他的背影应该很直,很稳,不会发抖。
因为他不怕。
林越教了他一年多,只教了一件事——怎么做一个不怕的人。李治学得很好,好得出乎林越的意料。可林越心里清楚,李治的不怕,和他教的不完全是一回事。他教的是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”,是认清了命运的残酷之后仍然不放弃的勇气。李治的不怕,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他天生就不怕。
有些人天生就不怕。他们站在悬崖边上,不会头晕,不会腿软,甚至不会心跳加速。他们只会平静地看着深渊,然后在心里盘算——跳下去,能不能飞起来。
李治就是这样的人。
册封太子之后,李治来弘文馆的次数少了,可每次来,都会待很久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叫“老师”,而是端端正正地行弟子礼,恭恭敬敬地喊“先生”。
“先生,”有一天他忽然问,“大哥知道我被立为太子的事了吗?”
林越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他写了一封信来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林越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递给李治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九弟立为太子,学生听到消息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九弟比学生强,他会是个好太子的。老师,九弟就拜托老师了。学生在这里,替他高兴。”
李治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还给林越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大哥是真的放下了。”
林越接过信,没有说话。
李治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先生,我想尽快把大哥接回来。”
“殿下——太子殿下,”林越改了口,“殿下刚刚被立为太子,根基未稳,朝中还有不少魏王的旧部。殿下此时提出接回庶人李承乾,会不会太急了些?”
李治转过头来,看着林越。那双眼睛清澈如水,却深不见底。
“先生,我不是现在就要接。”他说,“我在做准备。等我的位子稳了,等朝中没有人能反对我了,我就接。先生说的——等风来的时候,要有帆。学生的帆,快缝好了。”
林越看着这个少年——不,现在是太子了,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从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和心疼。骄傲的是,这个学生成长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。心疼的是,这份成长是用什么换来的——是用一个哥哥的流放、一个父亲的沉默、一整座长安城的冷眼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“殿下,”林越说,“臣等着那一天。”
贞观十九年秋天,林越收到了李承乾寄来的一筐鸡蛋。
鸡蛋用稻草裹着,一层一层地塞在一个粗陶罐里,罐口用布封着,布上写着四个字:“老师收。”
林越打开罐子,鸡蛋一个都没碎。他数了数,十二个。不大,颜色发白,有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草屑和鸡粪。是真正的、从鸡窝里刚捡出来的鸡蛋。
他煮了两个,剥开壳,蛋白细腻得像玉,蛋黄橙黄橙黄的,咬一口,香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坐在院子里,吃着鸡蛋,给李承乾写信。
“承乾:
鸡蛋收到了。十二个,一个都没碎。我煮了两个,很好吃。比我这一年在长安买的任何鸡蛋都好吃。不是因为鸡蛋本身,是因为这是你养的鸡下的。你养的鸡,下的蛋,一定比别的好吃。
你的枣树发芽了没有?我的槐树已经落叶了。长安的秋天短,说冷就冷。你那里冷吗?均州比长安靠南,应该暖和些。但你也要记得加衣裳,腿不能受凉。
太子殿下很好。他让我告诉你——他替你高兴。
我也替你高兴。
老师”
信寄出去之后,林越把剩下的鸡蛋小心地收好。他舍不得吃,一天只吃一个,吃了十天。第十一天,最后一个鸡蛋吃完了,他把蛋壳埋在槐树下,算是让李承乾的鸡蛋,在长安的土地里留了根。
系统面板上的数字,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71%。
林越看了一眼,没有在意。
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李承乾的腿。均州虽然比黔州好,但毕竟是北方,冬天冷。李承乾的腿疾逢冷便发作,不知道他有没有坚持用热水敷烫。林越在下一封信里特意写了这件事,写完之后觉得不放心,又加了一句:“你要是敷烫不方便,就让人给你做个护膝,棉的,厚一点。别嫌麻烦。你的腿要是坏了,你怎么走路回长安?”
写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走路回长安”——他说了。他说出来了。这个一直藏在心底、不敢想、不敢说、甚至连暗示都不敢有的念头,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纸上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没有涂掉,没有重写,就那么留着。
让李承乾看见吧。让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回来。
不是以罪人的身份回来,不是以废太子的身份回来,是以一个儿子、一个哥哥、一个学生的身份,一步一步地,从一千里外,走回长安。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“均州 李承乾收”几个字。写完他忽然想起,李承乾在均州已经被当地人称为“李先生”了。也许有一天,他真的会成为一位先生——不是太子的老师那种“先生”,是私塾里给孩子们讲书的、普普通通的“李先生”。
那样也很好。
林越把信交给驿卒,看着他骑马远去。马蹄声在巷口渐渐消失,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。长安的桂花开了,金灿灿的,藏在墨绿色的叶子后面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