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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李承乾面见李世民

甘露殿的门敞开着。春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去,在殿内的金砖上铺了薄薄一层,像融化的蜜。李承乾站在门槛外,停了片刻。


他已经三年多没有进过这座宫殿了。上一次站在这里,还是贞观十七年的秋天,他来向李世民辞行——不,不是辞行,是领罪。那时候他穿着庶人的粗布衣裳,跪在殿外,李世民没有见他,只让张阿难传了一句话:“去吧。”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情绪,没有多余的怜悯,就像把一片落叶从衣袖上拂去。


如今他站在同样的地方,穿着借来的深灰色棉袍,腰间系着顺国公的金印,以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身份,重新站到了这道门槛前。


他跨了进去。


甘露殿比他记忆中暗了一些。不,不是殿暗了,是他的眼睛亮了。以前他看这座宫殿,总觉得金碧辉煌得刺眼,每一根柱子、每一块砖都在提醒他——你是太子,你要配得上这里。如今他再看,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,柱子上的盘龙纹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连御案上那方端砚,砚台边缘都有了几道细密的裂纹。原来这座宫殿也会老,和他一样,和所有人一样。

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。

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和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的面前摊着几份奏折,手里握着朱笔,可笔尖悬在半空中,久久没有落下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,又像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有些勉强。


李承乾站在殿中央,看着那个苍老的、消瘦的、低着头的人,心中翻涌起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想象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——跪着哭诉,站着沉默,或者干脆转身逃走。可真正站到这里了,他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多余的。


他只是想看看他。看看这个他恨了半辈子、怕了半辈子、也爱了半辈子的人,还好好地活着。


“儿臣承乾,”他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叩见父皇。”


朱笔顿住了。


李世民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个跪着的身影上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如今像两口干涸了许久的深井,井底还有水,只是太深了,深得几乎看不见。


“承乾。”


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
李承乾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他听见那个声音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可他咬住了嘴唇,拼命忍住。他不想在李世民面前哭。他怕自己一哭,就再也停不下来。
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
李承乾缓缓抬起头。

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
李世民看见的,是一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中年人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鬓角的白发比他这个当父亲的还多。三十岁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多岁。可那双眼睛是亮的,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洗过,没有怨恨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期盼。就是一双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
李承乾看见的,是一个被岁月和疾病掏空了的老人。那个曾经骑射无双、威震四方的天可汗,那个在玄武门上俯瞰天下的父亲,如今缩在一件宽大的常服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枝干还在,叶子却快落尽了。


“你瘦了。”李世民先开了口。


李承乾听见这三个字,鼻子猛地一酸。三年前,他去黔州之前,李世民没有见他,只让张阿难传了一个“去吧”。三年后,他回来了,李世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“你知罪吗”,不是“你还敢回来”,而是——“你瘦了。”


像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。


“儿臣在均州吃得不多,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但吃得干净。”

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起来吧。”


李承乾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他站定了,看着李世民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。那双曾经拉开一石硬弓的手,如今瘦骨嶙峋,青筋凸起,朱笔夹在指间,微微地抖。


“父皇的手,”李承乾忍不住说,“是不是又疼了?”


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这才注意到它在发抖。他把朱笔放下,将手缩回袖中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
李承乾知道那是箭伤。贞观十九年征高丽,李世民亲自上阵,被箭矢射中手臂,虽然当时处理了,可落下了病根,每逢阴天便疼得握不住东西。这件事他在均州听人说起过,当时急得一夜没睡,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长安。可他没有资格回来。他只能坐在那个小院子里,对着夜空,一遍又一遍地祈求——让他的手不疼,让他的手不疼,让他的手不疼。


“父皇,”李承乾向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了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,“儿臣……儿臣从均州带了些茶叶来,是自己炒的,不值钱,但干净。儿臣想……想给父皇尝尝。”


李世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

“你炒的?”


“是。儿臣在黔州学的,到了均州又练了练,现在炒得比从前好了。不苦,有回甘。”李承乾说到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,像是在推销茶叶的小贩,连忙住了嘴。


李世民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

“拿上来。”


李承乾愣了一下,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包裹,双手捧着,走上前去。张阿难要来接,李世民摆了摆手,示意他自己来。李承乾走到御案前,将包裹放在案上,一层一层地打开粗布,露出里面一个粗陶罐。罐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承乾手制”。


李世民拿起那个粗陶罐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目光落在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。


“这字,刻得不好。”他说。


李承乾低下头:“儿臣没有刻刀,用的是钉子,刻得不好。”
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把罐子放在案上,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。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深得几乎要把罐壁刻穿。像是刻字的人,用了全部的力气,要把这四个字刻进陶罐里,刻进命里,刻进再也抹不掉的地方。


“张阿难。”李世民忽然开口。


“老奴在。”


“去烧水。朕要尝尝顺国公的茶。”


张阿难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去了。


甘露殿里安静下来。李世民靠在御案上,李承乾站在案前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御案,案上堆着奏折、朱笔、砚台,还有那个粗陶罐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静静的河。


“均州怎么样?”李世民问。


李承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回答:“均州比黔州好。没有瘴气,冬天没那么冷,夏天也不怎么热。儿臣在均州有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儿臣今年又种了一棵梨树,还没开花。”


“你种梨树?”


“是。儿臣想……等梨树开了花,在树下摆一张桌子,泡一壶茶,请人来坐坐。”

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
“请谁来?”


李承乾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请老师。请九弟。请……请父皇。”


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
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甘露殿的庭院,院子里那棵梨树正抽着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春风里轻轻地摇。


“那棵梨树,”李世民说,“是你出生那年,朕亲手种的。”


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那棵梨树。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,树皮皴裂,枝丫四散,像一个伸开双臂的人,站在院子里,等一个等了很久的拥抱。


“儿臣知道。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哑,“儿臣小时候,父皇常带儿臣来看这棵树。父皇说,这棵树和儿臣一样大,儿臣长多高,树就长多高。”


李世民沉默着,目光落在那棵树上,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,回到了那个抱着幼小的儿子、站在树下的下午。


“后来你长大了,”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树也长大了。朕……没有再带你来看过。”


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东西,多到李承乾不敢去接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感觉到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浓,快要撑不住了。


张阿难端着茶具进来了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在御案上摆好茶具,将滚水注入茶壶,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,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,粗粝而真实。


李世民端起茶杯,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,深褐色,透亮,像琥珀。然后他抿了一口。


李承乾紧张地看着他,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。


李世民含着那口茶,品了很久,然后咽了下去。


“苦。”他说。


李承乾的心一沉。


李世民又抿了一口,这一次,他品得更久了。


“然后呢?”李承乾忍不住问。


李世民放下茶杯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苍老的、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光,像深井底部的最后一点水光,在黑暗中闪了一下。


“然后,是甜的。”


李承乾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。


他拼命低着头,拼命咬着嘴唇,可眼泪还是夺眶而出,一滴一滴地落在甘露殿的金砖上,洇开了一个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圆。他听见李世民在对面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低,他没有听清。


他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看见李世民伸出手,越过御案,那只枯瘦的、青筋凸起的手,悬在半空中,掌心朝上。


像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学骑马,从马背上摔下来,哭着坐在地上。李世民走过来,伸出手,掌心朝上,说:“承乾,起来。”


他当时没有接那只手。他怕。他怕自己接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
如今,三十岁的李承乾,看着那只苍老的、颤抖的手,终于伸出手,握住了它。


李世民的手很凉,很瘦,骨头硌手。可那是一只父亲的手。不管多少年过去,不管经历了什么,那都是一只父亲的手。


李承乾握着那只手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

李世民没有抽回手。他就那么伸着手,让李承乾握着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眶也红了,可他忍住了。他是皇帝,是父亲,是那个从来不在人前落泪的天可汗。他只是微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,用拇指在李承乾的手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

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那棵梨树上,照在满树的新芽上,照在甘露殿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柱子上。春天已经来了,虽然来得慢,虽然来得迟,可它还是来了。


张阿难悄悄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甘露殿的门。

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看见两个身影,隔着御案,手握着手,一个在哭,一个在沉默。他做了几十年的太监,见惯了宫里的悲欢离合,可这一刻,他的眼眶也湿了。


他站在门外,仰头看着天空。长安的春天,天空总是很高,很蓝,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金石,没有一丝云彩。


他想,这天,终于要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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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帝师: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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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帝师: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

作者: 百万雄师过大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