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的日升月落，早已成了刻进骨血里的寻常。

自那筐花果山的鲜桃送到山石前，又是两百年的寒来暑往。加上之前的百年光阴，紫霞守在这五行山下，已经整整三百年了。

三百年的时光，足以让灵山的菩提树枯荣三百次，让天庭的蟠桃熟了六回，让人间的王朝更迭了数十载，足以让最炽热的情意，在漫长的等待里被磨得面目全非。可对山石相隔的二人而言，这三百年的风霜，非但没有冲淡半分牵挂，反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柔，揉进了每一个朝暮里，刻进了每一次呼吸间。

孙悟空被六字真言死死锁在山石之下，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被封印了十之八九，全身上下，只有一只手臂能勉强活动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。可哪怕身陷绝境，动弹不得，他也从未放下过护着紫霞的念头。

他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便把所有的温柔，都藏进了旁人看不见的细碎日常里。

早年天庭降下灾荒，断了山间水源，紫霞要走几十里山路去挑水，磨破了脚也不肯吭声。他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便趁着夜深人静，拼着被六字真言反噬的剧痛，一点点催动体内仅存的那缕仙力，去撬动山腹里的岩石。

符咒的金光一次次砸在他的经脉上，像无数根烧红的针，扎得他浑身筋骨寸断，冷汗浸透了满身的尘土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连嘴角都渗出血来。可他没停，就这么一点点地，耗了整整三个月，硬生生改了山腹里的水道，让清冽的山泉，顺着石缝，缓缓流到了茅屋的门口。

第二日清晨，紫霞推开门，看到门口汩汩流淌的清泉，愣了许久，转头看向山石里的孙悟空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他却只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，咧嘴一笑，嘴硬道：“看什么看？不过是这山自己塌了，泉水流过来了而已，跟俺可没关系。”

可他微微颤抖的手臂，和眼底藏不住的心疼，早就出卖了他。

他知道紫霞性子执拗，哪怕日子再苦，也不肯跟花果山的猴群张口要东西，便偷偷拔下身上的毫毛，化作小飞虫，飞回花果山，给老猴们传信。让他们每隔三月，便带着花果山的鲜果、晒干的草药、御寒的布匹，还有她爱吃的凡间点心，来一趟五行山。

他算好了日子，每次猴群来的前一天，都会提前跟紫霞说，山间的野果快熟了，让她去后山看看。等她回来，茅屋门口早已堆满了物资，猴群们也早已离去，只留下一句“大王和夫人安好，花果山一切如常”。

紫霞看着那些东西，哪里会不知道是他的安排。她从不戳破，只是坐在山石前，把那些点心喂到他嘴边，笑着跟他说，花果山的桃子，还是跟当年一样甜。

他便也笑着，一口口吃下，心里比桃子还要甜上百倍。

五行山地处荒僻，山间常有山精妖怪出没，夜里总对着茅屋嘶吼，扰得她睡不安稳。孙悟空便夜夜支棱着耳朵，只要听到半点异动，便会拼着反噬的剧痛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
那是齐天大圣的威压，哪怕被封印了九成的仙力，也足以让那些山野精怪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逃得无影无踪。三百年里，从未有一只妖怪，敢靠近茅屋百丈之内。

天庭从未放弃过刁难，隔三差五便会派小股天兵，偷偷摸摸地来五行山，想趁着她不备，将她捉拿归案。可每次天兵刚靠近五行山，还没等紫霞拔剑，便会被山石间传来的滔天妖气震慑住。

孙悟空哪怕被压在山下，哪怕动一下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疼，也会拼尽全身力气，释放出自己的妖气，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天兵：谁敢动他的人，就算是拼着魂飞魄散，他也定要让对方血债血偿。

三百年里，他从未跟紫霞提过这些事。

他没说过，为了引那道清泉，他经脉受损，足足疼了半年；没说过，为了吓退那些山精，他夜夜不敢深睡，生怕漏过半点动静；没说过，为了震慑那些天兵，他一次次被符咒反噬，疼得浑身抽搐，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，怕她听见了担心。

他能给的太少了，少到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守护。

所以他拼尽全力，也要把这仅能做到的，做到极致。

他的温柔，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，而是无声无息的陪伴，是藏在山石之后，从未缺席的周全。

夜里她做了噩梦，在梦里哭着喊他的名字，他便用仅能动的那只手，轻轻敲着身前的青石，一下一下，和着她当年在长安城花灯节上听过的凡间小调，温柔地哄着她，直到她呼吸平稳，重新安睡。

她生辰那日，他会提前让猴群带来花果山最盛的桃花枝，插满她茅屋的窗台，让她一睁眼，就能看到满室桃花，像极了当年他们说好要办婚礼的蟠桃园。

她练剑受了伤，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，他也会偷偷分出自己仅存的那缕仙力，裹着暖意，悄悄渡到她的体内，帮她愈合伤口。哪怕每一次渡力，他都要承受经脉被符咒撕扯的剧痛，疼得冷汗直流，也从未停过。

紫霞心里什么都知道。

她知道清泉是他引来的，知道物资是他安排的，知道夜里的安稳是他拼着疼痛换来的。她从不说破，只是把这份温柔，一点点收进心底，化作了更坚定的守候，也化作了让自己变强的执念。

三百年的风霜，三百年的对峙，三百年的磨砺，早已让当年那个初下凡间、懵懂青涩的小仙子，脱胎换骨。

她的仙力，在一次次与天庭天兵的围剿对抗中，被打磨得越来越浑厚。当年她拼尽全力，也只能勉强抵挡几个天兵，可如今，她握着紫青宝剑，一人一剑，便能击退天庭派来的上百天兵，连巨灵神亲自前来，也在她剑下讨不到半分便宜。

她的剑技，早已没了当年的生涩。三百年里，每天清晨，她都会在山石前练剑，孙悟空会一点点地，用敲击青石的节奏，教她当年菩提祖师教给他的棍法精髓，教她如何借力，如何破局，如何以最小的仙力，发挥出最强的威力。

他被压在山石之下，做不了她的师父，便隔着冰冷的石头，把自己一身的本事，一点点教给了她。让她能有自保之力，能在他护不到的地方，自己站稳脚跟。

她的眉眼，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娇憨，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与锋芒。可看向山石间那个男人的眼神，却依旧和三百年前初遇时一样，温柔、坚定，带着从未动摇过的爱意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，等着他护着的小姑娘了。

如今的她，能提着剑，替他挡下所有的污言秽语，击退所有来犯的天兵；能打理好自己的生活，照顾好他的日常；能隔着冰冷的山石，和他并肩而立，一起扛下这三界的风雨，一起等那五百年期满的日子。

这日傍晚，夕阳铺满了五行山，紫霞收了剑，走到山石前，蹲下身，用帕子轻轻擦去孙悟空脸上的尘土，笑着跟他说：“今天来的那几个天将，被我三剑就打退了，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。你教我的那些招式，真的很好用。”

孙悟空看着她眼里的光，看着她眉眼间的锋芒，心里既骄傲，又止不住的心疼。

他多希望她能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，不用提剑，不用对抗天兵，不用受这风吹日晒的苦。可他也知道，这三百年的风雨，终究是让她长大了，长成了能与他并肩的模样。

他咧嘴一笑，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：“那是自然，也不看看是谁教的。俺孙悟空的人，自然本事通天。”

紫霞被他逗笑了，伸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。他的手粗糙，布满了伤痕，却依旧温热，牢牢地回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孙悟空，还有两百年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还有两百年，你就出来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孙悟空看着她，火眼金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，还有从未变过的承诺，“等俺出来，俺就带你回花果山，再也不分开。这天底下，再也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，再也没人敢对你说一句闲话。”

“好。”紫霞笑着点头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
三百年的岁月，山石相隔，风雨飘摇。

他身处绝境，却从未放下对她的守护，温柔从未缺席。

她身陷流言，却从未动摇过对他的心意，锋芒为他而生。

夕阳落尽，茅屋的灯再次亮起。

灯光透过窗棂，落在山石前，将两人交握的手，映成了一道温柔的影子。

三百年已过，只剩两百年的等待。

他们都不怕。

只要彼此的心意还在，哪怕隔着山石，隔着岁月，他们也终将等到重逢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