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的晨雾里,紫霞正握着布巾,一点点擦去孙悟空脸上夜里凝上的晨露。
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,三百年的朝暮相伴,早已让这个动作刻进了骨子里。擦完脸,她又将剥好皮的野果递到他嘴边,看着他咬下一口,才笑着开口,跟他说昨夜山间来了一群小鹿,在茅屋旁的桃林里蹭了半宿,像极了花果山那些调皮的小猴。
孙悟空安安静静地听着,嘴里的桃子再甜,也甜不过她眼里的笑意。他伸出仅能动的那只手,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晨雾凝成的水珠,动作生涩却温柔,哪怕三百年过去,这个动作,他也练了成千上万遍。
晨雾渐渐散去,朝阳穿透云层,洒下漫天金光。
就在这时,天际传来一阵悠扬的梵音,不似天庭仙乐的刻板,也不似灵山佛号的肃穆,只带着温和的慈悲,像春日的细雨,缓缓落在五行山间。一朵九品莲台破开云层,缓缓落下,莲台之上,端坐着手持玉净瓶的观音菩萨,身侧跟着木吒行者,周身佛光柔和,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紫霞瞬间握紧了身侧的紫青宝剑,往前站了一步,将孙悟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,眉眼间满是警惕。三百年里,灵山来了无数次人,不是劝降,就是捉拿,她早已习惯了用剑锋,护着身后的人。
可观音菩萨却没有半分敌意,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衣,看着她手上练剑磨出的厚茧,看着她眼底虽有警惕,却依旧清亮坚定的光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微微颔首:“紫霞仙子,三百年坚守,初心不改,善哉善哉。”
没有嘲讽,没有劝降,没有指责她动了凡心,叛了佛门,只有一句平平静静的赞叹。
紫霞愣了一下,握着剑柄的手,微微松了松。
莲台缓缓落在山石前,观音菩萨垂眸,看向被压在山石之下的孙悟空。他满脸尘土,一身赭黄袍早已破烂不堪,唯有一双火眼金睛,依旧带着桀骜不驯的锋芒,警惕地看着她,像一只被锁住的猛兽,随时准备亮出獠牙。
“泼猴,三百年了,你可曾悔过?”观音菩萨开口,声音温和,却字字清晰。
孙悟空当即冷笑一声,梗着脖子道:“悔过?俺老孙何错之有?当年大闹天宫,是他们先戏耍俺,先侮辱俺的人,俺不过是以牙还牙!这三百年,俺被压在这里,从未后悔过半分!”
他以为,观音会像灵山的其他罗汉一样,斥责他大闹天宫的罪孽,指责他动了凡心,误了修行,劝他皈依佛门,断情绝爱。
可观音菩萨却摇了摇头,非但没有斥责,反而缓缓开口,点破了他藏了三百年的心事:“你当年反下天庭,大闹瑶池,是为了一己之快活,为了争那一口气,不服天庭的轻慢,不服三界的规矩。那时的你,天不怕地不怕,眼里只有自己的逍遥,无牵无挂,也无敬无畏。”
孙悟空的眉头猛地皱起,刚要开口反驳,观音菩萨的话却再次传来,像一道清泉,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。
“可如今,你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三百年,一身神通被封,动弹不得,却学会了牵挂。”
“你引山泉水到她茅屋门口,怕她挑水受累;你传信花果山送来物资,怕她日子清苦;你拼着被符咒反噬的剧痛,吓退山精妖怪,挡下天兵围剿,怕她受半分委屈。你连自己都护不住,却拼尽了全力,护着一个人。”
观音菩萨的目光温和,却通透得能看透他藏在山石之后,三百年里所有无声的温柔与守护。
“世人都说,佛门断情绝爱,方能修成正果。可他们不懂,无情无爱,何来慈悲?无牵无挂,何来责任?”
“你当年手握金箍棒,能打遍三界,却不懂何为守护,何为担当。如今你被锁在山石之下,没了通天的神通,却懂了牵挂一人,护她周全,这才是真正的佛心初显,才懂了何为慈悲,何为责任。”
一句话落下,孙悟空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三百年了。
三界所有人都骂他是妖猴,是反贼,说他为了一个女人,毁了自己的前程,成了三界的笑柄。灵山的罗汉说他动了凡心,入了魔道;天庭的神仙说他被儿女情长困住,没了当年的锋芒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,一个佛门的菩萨,告诉他,这份牵挂,这份守护,不是错,不是孽,是慈悲,是责任,是佛心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堵了烧红的炭,那些反驳的话,那些桀骜的嘶吼,到了嘴边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火眼金睛里,第一次泛起了水汽,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终于有人,看懂了他这三百年里,藏在嘴硬背后的温柔,困在山石之下的牵挂。
紫霞站在一旁,也愣住了。她叛出灵山三百年,听了三百年的“动凡心是罪孽”,“守着妖猴是执迷不悟”,从来没有一个佛门中人,认可过她的坚守,肯定过她的真心。
观音菩萨转过头,看向紫霞,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:“仙子,你以三百年相守,证一颗真心,以手中剑,护心中人,不困于流言,不惑于正果,这份通透与坚定,亦是修行。”
说完,她再次转回目光,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孙悟空,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。
“孙悟空,你被压在此处,已有三百年,还有两百年,便是五百年灾愆满日。”
“届时,东土大唐会有一位取经人,前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。他会路过这五行山,揭下山顶的六字真言符咒,救你出山。你便拜他为师,护他一路西天取经,斩妖除魔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。待功成之日,你便可修成正果,解了这封印之苦,重获自由身。”
这话一出,孙悟空瞬间回过神来,眉头狠狠皱起,眼底的动容瞬间被警惕取代:“让俺拜人为师?护他去西天取经?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,连玉皇大帝都不放在眼里,如来佛祖俺都敢骂,凭什么拜一个凡人为师,给他做徒弟?!”
他桀骜了一辈子,从来只有别人敬他怕他,哪里肯屈居人下,给一个凡人做牛做马?更何况,还是去西天灵山,那个把他压在五行山下的地方。
“你若不愿,便要继续被压在这五行山下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观音菩萨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你甘心吗?”
孙悟空的喉咙一哽,猛地转头,看向身边的紫霞。
甘心吗?
他当然不甘心。
他不甘心被压在这冰冷的山石之下,看着她为了自己,耗损千年修为,扛着三界流言,在这荒山野岭里,陪着他熬了一年又一年。他不甘心自己答应她的桃花婚礼,答应她的花果山相守,只能隔着冰冷的山石,遥遥无期地承诺。
他想出去。
他想亲手抱抱她,想牵着她的手,回花果山,看漫山桃花开,看漫天晚霞落。
他想兑现自己的承诺,护她一世周全,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观音菩萨看着他眼底的动摇,继续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破迷局的通透:“这金箍,锁的是你的戾气,不是你的真心;这取经路,修的是你的慈悲,不是让你断情绝爱。修成正果,不是让你舍弃心中牵挂,而是让你有能力,护你想护的人,守你想守的道。”
这句话,彻底击碎了孙悟空心底最后的抗拒。
他看着紫霞的眼睛,看着她眼里的温柔与信任,看着她三百年风霜染过的眉眼,依旧为他亮着的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看向观音菩萨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好,俺答应你。”
“五百年后,那取经人若是真能揭下符咒,救俺出去,俺便拜他为师,护他西天取经,一路到灵山。但若他敢耍什么花样,俺老孙的金箍棒,依旧不认人。”
观音菩萨闻言,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善哉善哉。你且在此安心等待,两百年后,取经人自会到来。”
说完,她抬手,从玉净瓶里摘下一片柳叶,轻轻一弹,柳叶便化作一道金光,落在了茅屋的窗台上,化作了一株永不凋零的垂柳,散发着柔和的佛光。
“此柳能挡灾厄,安神魂,护你二人在此,不受邪魔侵扰,天庭刁难。”
话音落下,九品莲台缓缓升起,梵音渐远,观音菩萨带着木吒行者,消失在了天际的云层里。
五行山再次恢复了平静,晨雾散尽,朝阳正好,洒在山石前,也洒在二人身上。
紫霞转过身,蹲在山石前,看着孙悟空,眼里带着笑意,轻声道:“孙悟空,还有两百年,你就能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孙悟空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像是被朝阳填满了,暖烘烘的。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,火眼金睛里,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期许,“紫霞,你再等俺两百年。两百年后,俺一定出来,带你回花果山,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紫霞笑着点头,回握住他的手。
三百年已过,只剩两百年的等待。
从前的等待,是漫无边际的熬,是看不到头的守。
可从今天起,他们的等待,有了清晰的归期,有了触手可及的未来。
山石相隔又如何?三界流言又如何?
他懂了何为守护,她守着何为真心。
两百年的风雨过后,他们终将迎来重逢的那一天,迎来属于他们的,漫山桃花,岁岁年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