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的晨雾散了又聚,山间的桃树枯了又荣,转眼,已是百年光阴。
一百年的寒来暑往,足以让天庭的仙官换了几茬,让灵山的佛经翻了无数卷,让人间的王朝更迭了数次,也足以让一句轻飘飘的流言,顺着风,传遍了三界六道的每一个角落。
不知从何时起,三界之内,到处都在议论五行山下的那个紫衣仙子。
天庭的瑶池宴上,仙娥们端着果盘,窃窃私语,说那紫霞真是傻得可怜,为了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泼猴,叛出灵山,耗损千年修为,在荒山野岭守了一百年,可人家孙悟空,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灵山的罗汉殿里,比丘们低声议论,说灯芯本就该守着青灯古佛,偏偏动了凡心,落得如今这般下场,成了整个三界的笑柄。
凡间的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把她的故事编成了戏文,听客们摇着头叹她痴傻,叹她守着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承诺,守着一个早就忘了她的人,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空。
流言像山间的野草,疯了似的长,越传越不堪。
有人说,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,心里装的从来都是逍遥自在,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,被压山下的那一刻,就把她抛到脑后了。
有人说,他早就跟如来佛祖做了交易,五百年后修成正果,皈依佛门,到时候哪里还会记得,五行山下还有个为他耗了一辈子的姑娘。
还有人说,她就是三界最大的笑话,放着灵山的正果不做,放着逍遥的仙子不当,非要守着一块石头,最后只会落得个修为散尽,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这些话,顺着风,传到了五行山,传到了紫霞的耳朵里。
可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依旧每天清晨提着竹篮去摘鲜果,依旧坐在山石前,跟孙悟空说着人间的新鲜事,依旧把茅屋收拾得干干净净,依旧在他面前,笑得眉眼弯弯,仿佛那些流言蜚语,不过是山间吹过的一阵风,连她的衣角都吹不动。
孙悟空看着她平静的样子,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他被压在山石之下,动弹不得,连替她挡掉那些污言秽语都做不到。只能在夜里,拼着被符咒反噬的剧痛,用仅存的仙力,在她的窗台上,放一朵山间开得最盛的野菊,或是一枚圆润好看的鹅卵石,用自己仅能做到的方式,告诉她,他从来都没忘,从来都没有负她。
每次他这么做,紫霞早上看到了,都会笑着拿起那朵花,凑到他面前,跟他说:“孙悟空,你看,这花开得真好看,跟花果山的一样。”
她从来没跟他提过那些流言,没跟他诉过一句委屈,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些话有多伤人,她扛下了多少非议与嘲讽。
流言传得最凶的那一日,灵山的迦叶罗汉,亲自驾着祥云来到了五行山。
他没有带天兵,也没有带法旨,只孤身一人,站在茅屋前,看着一身粗布衣裙,正在灶前生火的紫霞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假意的惋惜:“紫霞仙子,百年了,你还不肯回头吗?”
紫霞添柴的手没停,头也没抬,淡淡道:“我从未走错路,何来回头一说。”
“你还在自欺欺人。”迦叶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如今三界之内,谁不笑你痴傻?你为了孙悟空,叛出灵山,守在这荒山野岭一百年,耗损了近半的千年修为,可他呢?他被压在山下,连动都动不了,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!”
“你守着一个心里没你的人,守着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,成了三界的笑柄,值得吗?”他放软了语气,假意劝道,“佛祖慈悲,说了,只要你肯认错回灵山,既往不咎,依旧让你做日月神灯的灯芯,修你的无上正果,总好过在这里,耗光修为,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。”
紫霞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缓缓站起身,转过身,看向迦叶罗汉。
百年的风霜,磨去了她眉眼间的青涩,却让她的眼神愈发清亮坚定,像山间的磐石,任凭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她看着迦叶,没有半分怒意,也没有半分动摇,只是平静地开口,字字清晰。
“罗汉说错了。”
“第一,他从未忘了我。这一百年,每日清晨,他会听着我的脚步声醒来;每个夜晚,他会听着我说的话入眠。山间起风了,他会替我挡着;下雨了,他会替我遮着;我受了委屈,他比我还疼。他被压在山石之下,给不了我别的,却把他能给的所有温柔,都给了我。”
“第二,我不是三界的笑柄。我守着我的心上人,守着我的承诺,坦坦荡荡,光明磊落。那些躲在背后嚼舌根的人,连为一句真心赴汤蹈火的勇气都没有,他们才是真正的可怜人,没资格笑我。”
“第三,灵山的正果,我从来都不稀罕。”她抬眼望向山石间的孙悟空,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再转回头看向迦叶时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的心上人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他答应我,五百年后会出来,他就一定会出来。他说过,这辈子绝不会负我,他就绝不会负我。”
“别说一百年,就算是两百年,三百年,五百年,我也等得起。罗汉请回吧,不必再劝了。”
一番话说完,她转过身,重新蹲下身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窜起来,映亮了她的侧脸,平静又坚定,再也没看迦叶一眼。
迦叶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能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驾着祥云,悻悻离去。
他走后,山石间的孙悟空,红了眼眶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对着紫霞的背影,一字一句道:“紫霞……对不起……让你受委屈了……”
紫霞回过头,笑着走到山石前,蹲下身,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水汽,像哄孩子一样,柔声道:“不委屈。只要能守着你,我一点都不委屈。那些流言蜚语,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,我知道你从未负我,就够了。”
孙悟空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又酸又暖,重重地点着头,用尽全身力气承诺:“紫霞,你等我。等我出去,我一定带你回花果山,给你办三界最盛大的桃花婚礼,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,再也不让任何人敢对你说一句闲话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紫霞笑着应下,眼里没有半分迟疑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流言从未停过,可她的坚守,也从未动摇过。
转眼,便到了她守在五行山下的第一百个年头。
这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紫霞刚打开茅屋的柴门,就看到远处的山路上,走来几个步履蹒跚的身影。为首的是一只须发皆白的老猴,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小猴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大的竹篮,身上沾满了尘土,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是花果山的老猴们。
紫霞愣了一下,连忙迎了上去。为首的老猴看到她,立刻红了眼眶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身后的小猴们也跟着跪了下来,齐声喊道:“夫人!我们来看您和大王了!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紫霞连忙扶起老猴,眼眶一热,“你们怎么来了?走了多久的路?累坏了吧?”
“不累,不累。”老猴擦了擦眼泪,笑着道,“今天是大王被压在山下整一百年的日子,我们想着,来看看您和大王。水帘洞一切都好,猴孙们都好好的,都等着大王回去呢。”
说着,他转身掀开了身后竹篮上盖着的布。
竹篮里,装着满满当当的桃子,个个饱满红润,带着清晨的露水,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桃香扑面而来,是紫霞刻在骨子里的,花果山的味道。
“夫人,您看。”老猴指着那些桃子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这是大王当年回花果山之后,亲手带着我们种下的那片桃林,今年第一次结满了果子。我们挑了最大最甜的一批,千里迢迢送过来,给您和大王尝尝。”
“大王当年种下这片桃林的时候,就说过,以后要让您吃上花果山最甜的桃子。我们一直守着这片桃林,守着水帘洞,就等着大王和您回去。”
紫霞看着竹篮里那些带着露水的桃子,听着老猴的话,瞬间红了眼眶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砸在桃子上,晕开了小小的湿痕。
一百年了。
她守在五行山下,听了一百年的流言蜚语,扛了一百年的刁难风雨,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。可此刻,看着这些从花果山来的,孙悟空亲手种下的桃林结的果子,她再也忍不住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落个不停。
她捧着一个桃子,转过身,走到山石前,递到孙悟空的嘴边,哭着笑着说:“孙悟空,你看,花果山的桃子熟了。你亲手种的桃林,结果子了。”
被压在山石下的孙悟空,看着她带泪的笑脸,看着那熟悉的桃子,火眼金睛里也蓄满了泪水。他张嘴咬住桃子,甜汁在嘴里化开,还是当年花果山的味道,可最甜的,从来都不是桃子,是守了他一百年的姑娘。
山风拂过,卷起漫天桃花瓣,落在山石前,落在他们之间。
三界流言四起,风雨飘摇,可他从未负她,她也从未疑他。
一百年已过,还有四百年的漫漫长路。
可他们都知道,只要桃林还在,花果山还在,彼此的心意还在,就没有什么,能挡住他们奔赴彼此的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