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的桃花,开了十次,落了十次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十年光阴,就像山间的溪水,顺着石缝悄无声息地流走,连一点波澜都没惊起,却又在每一个细碎的日常里,刻下了抹不去的痕迹。
茅屋旁紫霞亲手栽下的桃树苗,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,春日里会开出满树粉白的花,秋日里会结出甜甜的果子。茅屋的墙补了一次又一次,窗棂上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,紫霞放在石桌上的陶碗,磕出了细密的豁口,却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十年里,她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执着,像山间东升西落的太阳,雷打不动,从未变过。
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她就会提着竹篮,去山涧边摘最新鲜的野果,接最清冽的泉水,然后走到山石前,蹲下身,一点点擦去孙悟空脸上夜里落下的尘土和露水,把剥好皮的果子递到他嘴边,笑着跟他说早安。
她学会了凡间的编草席,夏日里烈日当空,她就编出宽宽的草帘,挂在山石前,替他挡住灼人的阳光;冬日里寒风刺骨,她就编出厚厚的草垫,铺在他能碰到的地方,用自己的仙力烘得暖烘烘的,替他挡住地下的寒气。
她走遍了方圆百里的人间集镇,听遍了凡间的说书戏文,回来就坐在山石前,一字一句地唱给他听。唱凡间的将军百战归乡,唱书生与小姐的花前月下,唱寻常人家的三餐四季,炊烟袅袅。她做他的眼睛,替他看遍这山石之外的人间烟火,把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温柔,都讲给他听。
她不再是那个初下凡间,连生火做饭都要手忙脚乱的小仙子了。十年的山间岁月,她学会了熬煮草药,学会了缝补衣裳,学会了在荒山野岭里照顾好自己,更学会了如何隔着冰冷的山石,把自己的温柔与牵挂,一点点送到他的心底。
而被压在山石之下的孙悟空,哪怕浑身经脉被六字真言死死锁住,一身通天彻地的仙力,只剩下微乎其微的一缕,也从未停止过用自己的方式,护着他的姑娘。
夏日里,日头最毒的时候,他会拼尽全身仅存的仙力,凝出一片小小的云影,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,替她挡住灼人的烈日。哪怕每一次催动仙力,都会被符咒反噬,疼得浑身筋骨寸断,他也从未停过。
冬日里,寒风呼啸,她坐在山石前跟他说话,他会用那仅能动的一只手,悄悄握住她放在石上的水囊,用自己体内仅存的暖意,把冷水焐热,等她拿起的时候,水还是温的。
夜里,山间的豺狼虎豹出来觅食,对着茅屋低吼,他会拼着反噬的剧痛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震得山林都微微发颤,吓走那些野兽,让她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。
甚至有时候,她靠在山石上睡着了,长发垂下来,落在他能碰到的地方,他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叶和花瓣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生怕惊扰了她的梦。
他们之间,隔着厚重冰冷的山石,隔着触不到的距离,隔着天庭与灵山的天规戒律,可两颗心,却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里,贴得越来越近。
很多时候,他们甚至不用说话。
她提着篮子走过来,一个眼神,他就知道她今天在山间看到了怎样的晚霞,摘到了怎样甜的果子;他动了动手指,一个示意,她就知道他夜里有没有被雨淋到,有没有被山风吹得难受。
十年光阴,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,足以让人间换了容颜,可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,却从来没有变过。
世人都说,时间会冲淡一切,再深的情意,也会在漫长的等待里慢慢磨平。可他们偏不。这山石相隔的十年,非但没有冲淡半分相思,反而让这份情意,像埋在土里的酒,越陈越香,越熬越浓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,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四十年……
转眼,便是五十年。
茅屋旁的桃树,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枝繁叶茂,年年春日,都会开出满树的桃花,风一吹,花瓣就落满了山石前的空地,像极了当年天庭蟠桃园里的漫天飞瓣。
紫霞的眉眼,终究还是染上了岁月的风霜。
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,原本细腻白皙的手,因为常年砍柴、采药、洗衣,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紫衣换了一件又一件,再也没有了灵山仙子的华贵娇贵,可她站在山石前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看向孙悟空的眼神,依旧和五十年前初遇时一样,清亮、温柔,带着从未动摇过的坚定。
五十年了。
她从及笄年华的少女,守到了眉眼染霜的年纪,在这荒无人烟的五行山下,陪着一个被压在山石下的人,走过了半个世纪的寒来暑往。
很多人都劝过她。
花果山的老猴们,一次次来接她回花果山,说水帘洞永远给她留着最舒服的石床,桃林里永远给她留着最甜的桃子,不必在这里受这份风吹日晒的苦。她笑着摇了摇头,说:“他在这里,我的家就在这里。”
人间的说书先生,听说了她的故事,叹她痴傻,说一个被压在山下的妖猴,不值得她赔上一辈子。她听到了,也只是笑了笑,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,守在山石前,跟他说人间的新鲜事。
就连青霞,也偷偷来看过她好几次。每次来,都要骂她一顿,骂她傻,骂她倔,可每次走,都会留下大把的灵药和仙宝,替她挡去灾厄,补她耗损的修为。
五十年里,天庭从未放弃过对她的刁难。
他们不敢再派天兵强行捉拿,却用了无数阴损的法子,想逼她离开,逼她死心。
他们用术法断了五行山周边的水源,让山涧干涸,她就提着水桶,走几十里的山路,去山外的河里挑水,哪怕磨破了脚,也从未断过每天给孙悟空递去的一口清水。
他们派仙官散播谣言,说如来佛祖已经下了法旨,孙悟空要被永世镇压在五行山下,永无出头之日,让她别再白费功夫。她听到了,只是当着仙官的面,握紧了紫青宝剑,冷冷道:“就算他永世被压在这里,我也陪他永世。”
他们在山间降下灾荒,让野果不生,草木枯萎,她就啃着树皮草根,也把仅存的一点粮食,磨成糊糊,喂给孙悟空。哪怕自己饿得头晕眼花,也笑着跟他说,自己在山外吃得饱饱的。
最狠的一次,是百年不遇的暴雪。
鹅毛大雪连下了半个月,压塌了她的茅屋,山间的积雪没过了膝盖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身上,冻得人骨头都疼。她无处可去,就抱着一捆干草,坐在山石前,用自己的身体,替孙悟空挡住灌进来的风雪,自己冻得浑身发紫,嘴唇干裂,也不肯挪开半步。
孙悟空看着她冻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红了眼,拼着被六字真言反噬,经脉寸断的剧痛,爆发出了自己全部的仙力,在她身边凝出了一个小小的暖罩。金色的佛光裹着暖意,将风雪尽数挡在外面,可他自己,却疼得浑身抽搐,嘴角不断淌出鲜血,连眼睛都红了。
“傻丫头……快进去躲着……别管俺……”他沙哑着嗓子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紫霞看着他嘴角的血,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,伸手想去擦,却被他用仅能动的手,轻轻按住了。他看着她,笑得依旧桀骜,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心疼:“别哭……俺没事……俺不能让你冻着……”
那一夜,暴雪呼啸,山石冰冷,可他们隔着咫尺的距离,看着彼此的眼睛,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,什么风雪,什么刁难,什么天规戒律,都不值一提。
五十年风雨,五十年刁难,没能让她后退半步,没能冲淡半分情意。
反而让他们更加确定,这世间,再也没有什么,能把他们分开。
山石能隔开他们的身体,却隔不开心底的相思。
岁月能磨平眉眼的青涩,却磨不掉刻入骨血的牵挂。
相思可越山海,可穿金石,可抵五十年漫长光阴,可抗三界漫天风雨。
夕阳落下,茅屋的灯再次亮起。
紫霞坐在山石前,就着灯火,给孙悟空缝补着他露出来的衣袖,嘴里轻声唱着凡间新学的戏文。孙悟空安安静静地听着,火眼金睛里,只有她温柔的侧脸,满是化不开的暖意。
五十年已过,还有四百五十年的漫漫长路要走。
可他们不怕。
只要身边有彼此的声音,有心底的相思,哪怕隔着山石,隔着岁月,他们也能一步一步,走到约定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