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行山的晨雾,总带着山间刺骨的寒意。
天刚蒙蒙亮,山脚下那间小小的茅草屋,便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火。紫霞推开柴门,手里提着竹篮,篮里装着刚从山涧边摘来的野果,还有清晨刚接的、带着晨露的山泉水。
她踩着沾了露水的青草,一步步走到山石前,蹲下身,将擦得干干净净的鲜果递到孙悟空面前,眉眼弯起,像山间初升的朝阳,暖融融的:“孙悟空,你看,我在山后面找到了一片野桃林,结的桃子甜得很,你尝尝。”
被压在山石下的孙悟空,缓缓睁开眼。一夜的山风吹得他满脸尘土,可看到紫霞的那一刻,黯淡的火眼金睛里,瞬间便亮起了光。他张嘴咬住她递来的桃子,甜汁在嘴里化开,可再甜的果子,也甜不过她眼里的笑意,却也酸得他心底发涩。
今天,是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第三个月。
也是她在这山脚下,守着他的第三个月。
三个月前,她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脚下,一砖一瓦搭起了这间茅屋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桌一床一灶,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门正对着他被压住的山石,这样,她坐在屋里,一抬眼就能看见他;他醒着,一睁眼就能看见窗里那盏为他亮着的灯。
这三个月里,灵山来了三次人。
第一次是灵山的罗汉,奉了如来法旨,劝她回灵山认错,说只要她肯回去,佛祖便既往不咎,依旧让她做日月神灯的灯芯,修她的正果。她握着紫青宝剑,站在茅屋前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我的正果,不在灵山,在这五行山下。”
第二次来的,是她的双生姐姐青霞。
青霞驾着祥云落在茅屋前,看着她一身粗布衣裙,手上沾着柴火烧出来的薄茧,再也没有了灵山灯芯仙子的半分娇贵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的鼻子骂:“紫霞!你疯了是不是?!为了一个被压在山下的妖猴,你连千年修为都不要了?连灵山都不回了?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哪里还有半分仙子的模样?!”
紫霞只是安安静静地给姐姐倒了一杯山泉水,笑着说:“姐姐,我以前在灵山,燃了一千年,也只是冷冰冰的灯芯,从来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。可在这里,哪怕每天只是给他送一颗桃子,跟他说几句话,我都觉得,我的心是热的,我是真真切切活着的。”
“他被压五百年,你就要在这里耗五百年吗?!”青霞红了眼,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,“五百年啊!寒来暑往,风吹日晒,你就守着这破茅屋,守着一块动不了的石头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紫霞答得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犹豫。她抬眼望向山石里的孙悟空,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他答应我,五百年后会出来,我就等他。别说五百年,就算是一千年,一万年,我也等。”
青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,最终只能叹了口气,红着眼眶甩袖离去。临走前,她留下了一个乾坤袋,里面装满了能固魂养身的灵药,还有能抵御风寒的仙袍,撂下一句“你要是死在这里,我绝不替你收尸”,却再也没劝过她回灵山。
第三次,灵山的金刚带着法旨前来,要强行将她押回灵山。紫霞握着紫青宝剑,在茅屋前与他们对峙,哪怕浑身是伤,也半步不退。最终,还是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,拼着被六字真言反噬的剧痛,爆发出一丝妖气,震退了灵山金刚,红着眼嘶吼“谁敢动她,俺老孙就算魂飞魄散,也要拉着你们垫背”,那些人才最终悻悻离去。
经此一事,紫霞更是半步不肯离开五行山。
她知道,天庭和灵山都不会善罢甘休,可她不怕。只要能守着他,只要能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封印里,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,她什么都不怕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,一月月,一年年地过去。
寒来暑往,春去秋来,山间的树叶黄了又绿,桃花开了又谢。茅屋的墙补了一次又一次,她手里的紫青宝剑,剑鞘磨出了深深的纹路,可她守在山石前的身影,从来没有变过。
每天清晨,她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走到山石前,跟他说早安,给他擦去脸上的尘土,喂他吃最新鲜的果子。
每天夜里,她都会坐在山石前,点一盏灯,跟他说这一天发生的事,说遍这世间的细碎日常。
她会跟他说,花果山的新桃熟了,老猴带着小猴们,把最大最甜的那一批,千里迢迢送了过来,说等着大王回去,桃林还是大王的桃林,水帘洞还是大王的水帘洞,猴孙们都好好的,都等着他回去。
她会跟他说,水帘洞的小猴子们,又学会了新的本事,有个通臂猿猴,竟学着他的样子,练起了棍法,虽然招式歪歪扭扭,却有几分他当年的模样。
她会跟他说,人间又换了朝代了。之前还是大秦的天下,转眼就成了大汉,后来又分了三国,乱了又定,定了又乱。凡间的人,一辈子短短几十年,却也爱得热烈,活得鲜活,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,有人守着一个承诺,等了一辈子。
她会跟他说,山间的野花开了,溪里的鱼儿肥了,天边的晚霞,和花果山的一样好看,只是少了他陪在身边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他被压在山石之下,看不见山外的光景,听不见世间的喧嚣,她便做他的眼睛,做他的耳朵,把这世间所有的烟火气,所有的温柔与热闹,都一字一句,讲给他听。
五百年的时光,漫长到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,足以让灵山的佛经翻了无数遍,足以让人间换了十几个朝代。可她讲给他的话,从来没有重样过,看向他的眼神,从来没有变过。
孙悟空被压在山石下,动弹不得,日复一日地受着风吹日晒,雷打雨淋。起初的日子,是无尽的煎熬与不甘,是对天庭的恨,对如来的怨,是满心的愧疚,觉得自己拖累了她。
可渐渐地,她的声音,成了他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。
每天清晨,听到她的脚步声,他便知道,新的一天来了。每天夜里,听着她温柔的声音,讲着那些细碎的日常,他便觉得,这冰冷的山石,刺骨的寒风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用自己仅存的、被符咒死死压制的微弱仙力,默默护着她。夜里山风大了,他便用仙力凝成屏障,替她挡住呼啸的寒风;山间来了豺狼虎豹,他便发出一声低吼,吓走那些野兽;下雨了,他便用仅能动的那只手,替她挡去飘过来的雨丝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用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,陪着她,护着她。
他无数次劝她回花果山,劝她去人间过逍遥日子,别在这里陪着他受苦。可每次,她都只是笑着摇头,说:“我在哪里,家就在哪里。你在这里,我的家就在这里。”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转眼,便是五十年。
茅屋旁边,她亲手栽下的桃树,已经长得枝繁叶茂,年年春天,都会开出满树的桃花。
她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,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,安安稳稳地走到五百年期满。
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天庭的执念,低估了灵山的规矩。
这日午后,原本晴朗的天空,忽然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。阵阵惊雷滚过天际,金色的祥云铺天盖地而来,甲胄摩擦的脆响,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顺着山风传了过来。
无数天兵天将,从云层里显现出来,将整座五行山,团团围住。领头的天将手持圣旨,居高临下地看着山脚下的茅屋,厉声喝喊,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:
“日月灯芯紫霞听旨!你私叛灵山,私通妖猴,违抗天条,罪无可赦!玉帝与如来法旨,着我等将你捉拿归案,押回灵山,打入化仙池,永世不得超生!即刻束手就擒,否则,踏平五行山,格杀勿论!”
紫霞缓缓站起身,握着那柄陪了她百年的紫青宝剑,一步步走到茅屋前,抬眼望向漫天的天兵天将。
百年的风霜,磨去了她眉眼间的青涩,却磨不掉她骨子里的执拗与坚定。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握着剑柄的手,稳如泰山。
她回头,望向山石里的孙悟空,笑了笑,像百年前初见时那样,眉眼清亮。
“孙悟空,别怕。”
“他们带不走我。”
“我说过,要等你五百年,就一定会等满五百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