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翻涌的手掌轰然落下，像一整座崩塌的天地，朝着孙悟空当头罩来。

他瞬间反应过来，金箍棒在掌心暴涨，拼尽全身仙力朝着那只手掌狠狠砸去。可如来的手掌看似绵软，实则藏着须弥芥子的佛法乾坤，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砸上去，竟像石沉大海，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
“泼猴，你既翻不出我的掌心，便该认赌服输。”

如来的声音平静无波，翻掌一扑。

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，携着万钧之力轰然落地，硬生生将孙悟空压在了山下。山石轰然合拢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只手臂，他拼了命地挣扎，周身仙力疯狂爆发，震得整座山都在簌簌发抖，碎石滚落，可那五座山却像生了根一般，纹丝不动。

他大闹天宫的桀骜，横扫天兵的锋芒，冠绝三界的神通，在这佛法无边的五指山下，竟显得如此无力。

天庭的诸神从凌霄宝殿里探出头来，看着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，纷纷松了口气，随即爆发出哄笑与嘲讽。玉帝从龙椅下爬出来，整理着凌乱的龙袍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，厉声喝令：“好！好个如来佛祖！快，将这泼猴永世镇压在五行山下，叫他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
如来微微颔首，抬手取过一张偈帖，上面写着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”六字真言，随手一抛，那帖子便化作一道金光，牢牢贴在了五行山的山顶。

符咒落下的瞬间，孙悟空只觉得浑身经脉骤然一紧，一身通天彻地的仙力，竟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，半点也使不出来了。山石压得更紧，他连挣扎都做不到，只能死死咬着牙，火眼金睛里满是不甘与怒意，死死盯着云端的如来。

“如来！你耍诈！”他嘶吼出声，声音震得山石滚落，“你这佛门中人，竟也用这般阴诡算计！”

“天道轮回，自有定数。”如来淡淡开口，“你大闹天宫，扰乱三界，本该碎尸万段。我念你天生石猴，修行不易，留你一命，在此静心修行，磨去你的戾气与妄念。待灾愆满日，自有人救你。”

说完，他便要转身，带着诸佛返回灵山。

可就在这时，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，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
他用尽了被符咒封印前，最后一丝残存的仙力，将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牵挂，都化作了那句朝着花果山方向，震彻天地的呐喊。

“紫霞！！”

“等我！！”

“五百年！五百年之后，我一定会出来！！你一定要等我！！”

声音穿透了云层，越过了千山万水，朝着东海之滨的花果山，狠狠撞了过去。哪怕仙力散尽，哪怕被山石压得筋骨寸断，他也要让她听见，他给她的承诺。

他可以被镇压，可以被封印，可以受五百年的风吹日晒，可他不能让她等不到一个准信，不能让她觉得，他丢下了她。

云端的如来微微一顿，看着山下那个哪怕身陷绝境，心里也只念着那个女子的石猴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带着诸佛，返回了灵山。

而此刻的花果山，早已乱作一团。

紫霞被孙悟空强行传送回来的瞬间，就疯了一般想要冲出水帘洞，可他布下的结界坚不可摧，任她用紫青宝剑劈砍了无数次，也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。直到天庭的混乱平息，五行山定局，那道耗尽他本源之力的结界，才终于随着他仙力被封印，缓缓消散。

结界破碎的那一刻，紫霞没有半分犹豫，提着紫青宝剑，化作一道紫光，直冲九重天之外的五行山而去。

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拦住了她的去路，厉声喝骂她是灵山逃犯，要将她捉拿归案。可此刻的紫霞，早已没了半分平日的温柔，眼底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。她握着紫青宝剑，拼着耗损千年修为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，剑上染了仙血，紫衣破了口子，浑身是伤，却半步都没有后退。

她要去见他。
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是漫天神佛，她也要去见她的齐天大圣。

一路冲杀，一路疾驰，不知耗了多少仙力，受了多少伤，当她终于看到那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五行山时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决堤而出。

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山下，看着那个被压在山石之下，只露出一颗脑袋的石猴，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。

他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凤翅紫金冠没了，赭黄袍破破烂烂，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，火眼金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大闹天宫的桀骜锋芒，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疲惫。

可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，黯淡的眼睛里，瞬间亮起了光。

“紫霞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，“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，你快回花果山去。”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紫霞“噗通”一声，跪在了冰冷的山石前，隔着咫尺的距离，伸手想要碰他的脸，指尖却只能触到冰冷的石头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，她看着他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却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。

“孙悟空，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说让我等你，我听见了。”

“我等你。五百年也好，一千年也好，就算是一辈子，我都等你。”

“我就在这里陪着你，哪里也不去。你不出来，我就不走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像一道暖流，穿透了冰冷的山石，撞进了孙悟空被封印的心底。

他看着跪在山下，哭得满脸是泪，却依旧眼神坚定的紫霞，那颗万年坚硬的石心，像是被揉碎了一般，又酸又疼。火眼金睛里，第一次蓄满了水汽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
他是齐天大圣，是顶天立地的英雄，不能哭。

可他欠了这个姑娘，太多太多了。

他为了她大闹天宫，反了天庭，最终却落得被镇压山下的下场，没能护她周全，反而让她跟着受了这么多委屈，要在这里陪着他，熬这漫漫五百年。

“傻丫头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无尽的心疼，“五百年啊那么长的日子，你何必呢回灵山去，认个错，佛祖会原谅你的，总好过在这里，陪着我风吹日晒，受这份苦。”

“我不。”紫霞摇着头，伸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的尘土，指尖温柔得不像话，“灵山我早就不想回了，佛经我也早就听腻了。有你的地方，才是我的家。你在这里，我就在这里。”

“你说五百年，我就等你五百年。等你出来了，你还要陪我看花果山的晚霞，还要给我办蟠桃园里说好的桃花婚礼，你答应我的，不能不算数。”

孙悟空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温柔，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混着尘土落了下来。他重重地点着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字一句地承诺：“算数！都算数！紫霞，你等着我！五百年之后，我一定会出来！到时候，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！天塌下来，我也给你扛着！”

山风呼啸，卷起漫天尘土。

天兵天将远远地守在四周，不敢上前，只能看着这一幕。

西天的佛光早已散去，天庭的嘲讽也早已平息，只剩下五行山下，隔着山石的两个人，一句承诺，定了五百年的光阴。

夕阳西下，漫天橘红色的晚霞，缓缓铺了下来，落在五行山上，落在山石间孙悟空的脸上，也落在山下紫霞的身上。像极了他们初见时花果山的漫天霞光，像极了长安城花灯节那夜的漫天灯火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紫霞站起身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，回头望了望山脚下的空地。

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山林，砍来了木头，割来了茅草，就在这五行山的山脚下，一砖一瓦，搭起了一间小小的茅屋。

茅屋正对着山石，正对着孙悟空的脸。

这样，她一抬头，就能看见他；他一睁眼，就能看见她。

晚霞落尽，夜幕降临，茅屋的窗里，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火。

紫霞坐在茅屋门口，看着山石里的孙悟空，眉眼温柔。

她不知道，这一句等我，这一间茅屋，这一场相守，会是整整五百年的寒来暑往，春去秋来。

她只知道，她的心上人在这里，她便在这里。

五百年也好，一辈子也罢，她等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