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桃花依旧簌簌飘落，沾在二人的衣摆发梢，可方才还暖融融的氛围，早已被那几句轻飘飘的闲话，冻得彻骨冰凉。

孙悟空松开了环着紫霞腰肢的手臂，却依旧牢牢攥着她的手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火眼金睛里方才还化不开的温柔笑意，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沉沉的寒意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，看着平静，底下却藏着能掀翻天地的惊涛骇浪。

紫霞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翻涌的戾气，连忙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抬头看向他，轻声安抚：“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，不必放在心上。蟠桃会也好，瑶池宴席也罢，我本就不稀罕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，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
她是真的不在意。什么天庭盛会，什么诸神朝拜，在她眼里，都比不上花果山的一场晚霞，比不上蟠桃园里与他并肩看的一场桃花落。她怕的是，这些话会戳中孙悟空的逆鳞，让他再次陷入与天庭的对立，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，再次化为泡影。

孙悟空低头看向她，眼底的寒意散了几分，却依旧拧着眉，冷哼一声：“俺自然不稀罕什么破蟠桃会。他们请俺，俺还未必肯去。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，拿你说事。”

他可以忍受天庭拿他当猴耍，可以忍受他们给个空名头哄着他，可以忍受诸神背后骂他山野妖猴。可他绝不能忍受，有人当着三界诸神的面，侮辱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那句“卑贱灯芯，不配登大雅之堂”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，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，比骂他一千句一万句妖猴，都要让他愤怒。
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转身对着桃林外喊了一声，两个机灵的通臂猿猴立刻躬身跑了进来，垂首听令。

“你们两个，上天庭瑶池走一趟。”孙悟空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去看看，那蟠桃盛会，到底请了些什么牛鬼蛇神，他们背地里，到底还说了些什么。一字不落，全给俺听清楚，回来禀报。”

两只小猴立刻领命，化作两道黑影，悄无声息地窜出了蟠桃园，朝着瑶池的方向而去。

紫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，叹了口气：“孙悟空，别为了我生气。他们怎么说我，我一点都不在乎。只要你信我，护我，就够了。”

孙悟空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，火眼金睛里满是执拗：“俺在乎。俺的人，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。俺争这个齐天大圣的名号，就是为了让三界没人敢再欺负你，可他们倒好，当着满天神佛的面，就敢这么侮辱你。这笔账，俺不能不算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紫霞看着他的眼睛，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，便不再多劝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，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

无论他要做什么，她都陪着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两只去打探的小猴回来了，跑得气喘吁吁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刚冲进蟠桃园，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惶恐。

“大王！仙子！我们打探清楚了！”领头的小猴抬起头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那瑶池的蟠桃盛会，办得铺天盖地的热闹！西天的佛祖菩萨、五百罗汉，天庭的三清四御、各路星君，还有四海龙王、十殿阎罗，甚至连下界的散仙、洞府的妖王，都收到了王母娘娘的请柬！”

它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：“可是……整个天庭，诸天神明，唯独没有给大王您，发一张请柬！”

孙悟空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金箍棒，棒身微微震颤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小猴继续说。

那小猴咽了口唾沫，继续禀报，声音里的愤怒越来越盛：“我们躲在瑶池的廊柱后面，听得清清楚楚！王母娘娘当着满殿诸神的面，说您不过是个山野妖猴，玉帝给个齐天大圣的空名头，不过是哄着您玩的，没规没矩的野猴子，根本不配踏入瑶池半步，更不配参加蟠桃盛会！”

“周围的神仙都跟着附和，说您就是个闯祸的泼猴，给脸不要脸，还真当自己能跟天帝平起平坐了！”

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，蟠桃园里的桃花都停止了飘落，仿佛被这股刺骨的寒意冻在了半空。孙悟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可握着金箍棒的手，指节已经捏得咯咯作响，周身的金色妖气，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翻涌出来。

紫霞站在他身边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压抑到极致的怒火，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，却依旧没有开口劝阻，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而真正点燃这桶炸药的，是小猴接下来的话。

那小猴抬起头，看着孙悟空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他们……他们还说起了紫霞仙子！说仙子是灵山如来座前一根烧火的卑贱灯芯，是叛逃灵山的戴罪之身，根本不配登天庭的宝殿，更不配跟在大王您身边！说您就是被这妖女迷了心窍，早晚要毁在她手里！”

轰——
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孙悟空周身的滔天戾气，再也压不住了。

金色的妖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，从他身上冲天而起，硬生生冲散了蟠桃园上空的云海，整个天庭都跟着震了三震。数千株桃树剧烈摇晃，漫天桃花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，枝桠上的蟠桃簌簌掉落，砸在地上，摔得稀烂。

他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戏谑的火眼金睛，此刻已经被血色染红，眼底是彻骨的冰寒与滔天的怒火。他活了数百年，闯龙宫，闹地府，反天庭，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现在这样愤怒。

他可以忍受所有的轻视，所有的嘲讽，所有的戏耍。

可他绝不能忍受，有人这样侮辱紫霞。

那是他拿命护着的人，是他甘愿收敛一身桀骜踏入天庭的缘由，是他石心深处唯一的柔软。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仙，凭什么？！
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
孙悟空笑了，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，只有刺骨的寒意，一字一句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俺给他们脸了。”

他终于动了。

随手一招，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，瞬间落在他的掌心。棒身金光流转，龙纹震颤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，像是在呼应着主人的滔天怒火。

紫霞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，抬眼看向他。她没有劝他别去，只是看着他的眼睛，轻声道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孙悟空低头看向她，眼底的冰寒瞬间融化了几分，他抬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，声音放柔了些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你在这里等俺。俺去去就回。”

“他们欠你的，欠俺的，俺今天，要一笔一笔，连本带利，全都讨回来。”

说完，他松开了她的手，转身，一步步朝着蟠桃园外走去。

他的脚步不快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的白玉石板就会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。周身的戾气越来越盛，所过之处，空气都仿佛被冻结，连风都停了下来。

他没有驾筋斗云，就这么一步步，穿过蟠桃园的长廊，走过天河的石桥，朝着那座金碧辉煌、歌舞升平的瑶池，一步步走去。

方才还在瑶池里推杯换盏、肆意嘲讽的诸神，没有一个人知道，那只他们口中不值一提的山野妖猴，正带着能掀翻整个天庭的怒火，朝着他们而来。

金箍棒在他掌心微微发烫，火眼金睛里的红光，已经染红了半边天。

欺人太甚。

既然天庭给脸不要脸，那他就不介意，再闹一次，闹个天翻地覆，闹个凌霄宝殿都坐不稳，闹个三界众生都知道，他齐天大圣的人，谁也动不得，谁也骂不得。

瑶池的丝竹管弦之声，已经隐隐传来。

孙悟空握紧了手里的金箍棒，眼底的寒意，已经浓得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