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天大圣”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九重天的云海,直直砸进了凌霄宝殿。
玉皇大帝坐在龙椅上,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扫落了案上的玉盏,琉璃杯摔在白玉阶上,碎得四分五裂。殿内诸天神明噤若寒蝉,没人敢出声接话,只听着玉帝的怒喝震彻大殿:“反了!简直是反了!这妖猴竟敢自封齐天大圣,要与朕平起平坐!前日他反下天庭,砸了御马监,今日便敢僭越名号,明日是不是就要打上凌霄宝殿,夺了朕的位置?!”
下方的武将纷纷出列,厉声请战:“陛下!臣等愿率天兵,再次下界围剿这妖猴!定将他捉拿回天庭,碎尸万段,以儆效尤!”
可话音刚落,殿内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。
谁都记得,前几日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,被那石猴一棒打散,主将武德星君重伤而归,连南天门都被他砸了个窟窿。如今他气焰更盛,自封齐天大圣,真要再打,谁有把握能赢?
就在这时,太白金星再次越众而出,躬身奏道:“陛下息怒。那妖猴本事通天,神通广大,十万天兵尚且难敌,若是再强行围剿,只怕又要惹出更大的祸端,反倒让他更无忌惮。”
玉帝眉头紧锁:“那依你之见,难道就任由他这般僭越,骑在天庭头上作威作福?”
“非也。”太白金星捋着胡须,缓缓道,“他既自封齐天大圣,无非是嫌之前的官职低微,觉得天庭轻慢了他,争的不过是一个名号,一份尊重。陛下不如顺水推舟,正式承认他这个‘齐天大圣’的封号,将他招安上天,给他一座齐天大圣府,再给他个无实权的闲职,把他圈在天庭里。一来,不用动刀兵,免了生灵涂炭;二来,他得了想要的名号,便没了闹事的由头;三来,他身在天庭,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,总比在凡间无法无天要好得多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诸神纷纷点头附和。玉帝沉吟许久,终究是忌惮孙悟空的本事,压下了心头的怒火,咬牙应了下来:“也罢。就依你所言,你再去一趟花果山,传朕的旨意,正式封他为齐天大圣。只是,给他个什么闲职,才能拴住这泼猴?”
太白金星略一思索,笑道:“天庭西王母的蟠桃园,正好缺个看管之人。那猴子最爱吃桃,让他看管蟠桃园,定能合他的心意,也能让他安安分分待在园子里,无暇惹事。”
玉帝当即准奏,着太白金星即刻动身,再赴花果山招安。
这一次,太白金星的祥云落在花果山时,迎接他的不再是嬉皮笑脸的猴群,而是列阵在前、手持石刀石枪的猴兵,一个个虎视眈眈,杀气腾腾。水帘洞前,那杆“齐天大圣”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,旗影之下,孙悟空斜倚在石座上,一手把玩着金箍棒,一手揽着身边的紫霞,火眼金睛冷冷扫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哟,这不是天庭的老神仙吗?怎么,上次给俺送了个养马的破官,这次又来送什么好东西了?”
太白金星连忙躬身行礼,态度比上次恭敬了数倍,脸上堆着和善的笑:“上仙息怒,上次是天庭考虑不周,怠慢了上仙,玉帝已经狠狠斥责了相关人等。小神今日前来,是奉了玉帝圣旨,正式给上仙赔罪来了。”
他说着,展开明黄的圣旨,高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玉皇大帝诏曰:花果山仙石孙悟空,天生神通,勇冠三界,今特封其为‘齐天大圣’,官居极品,与朕平起平坐。赐齐天大圣府,掌管天庭蟠桃园,即刻上天赴任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的猴群瞬间哗然,一个个面露喜色,交头接耳。可孙悟空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增,反而冷笑一声,随手一抬,一股劲风将那圣旨掀了回去,金箍棒重重一顿,震得地面嗡嗡作响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眼神冷冽,“上次你们拿个弼马温的虚衔耍俺,这次又想拿个齐天大圣的空名头哄俺?俺在花果山当我的美猴王,逍遥自在,谁稀罕你们天庭的破封号?滚回去告诉那玉帝,俺老孙不伺候!”
他是真的被天庭的虚伪算计寒了心。上次为了紫霞,他甘愿收敛锋芒踏入天庭,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嘲讽与戏耍,连带着紫霞都要受那些腌臜气。如今再甜的好话,在他听来,也不过是又一个圈套。
太白金星脸色一白,刚要再劝,身边却传来了紫霞轻柔的声音。
“孙悟空,你先别急着回绝。”
孙悟空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紫霞,眉头瞬间皱起,语气里带着不解:“你还劝俺?上次的亏你忘了?他们安的什么心,你还看不出来?”
“我没忘。”紫霞起身走到他面前,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,抬眼看向他,眼里满是清醒与通透,“可这次不一样。上次他们给你的,是个不入流的虚衔,是拿你当猴耍;可这次,他们是正式承认了你‘齐天大圣’的封号,是三界之内,昭告诸天的认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都落在了点子上:“你自封齐天大圣,要的是什么?不是天庭的一官半职,是三界众生再也不敢拿‘山野妖猴’的名头轻视你,是天庭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派兵围剿花果山,是你护着我,再也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‘妖猴的逃犯相好’。”
“这个名号,不是天庭给你的恩赐,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。他们如今正式承认,不过是顺水推舟,却也给了你名正言顺的底气。从此往后,你是三界公认的齐天大圣,不是天庭要围剿的反贼,他们再想动你,动花果山,动我,都要先掂量掂量,能不能担得起欺辱齐天大圣的罪名。”
孙悟空的眉头渐渐松开,握着金箍棒的手也松了松。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,他只觉得天庭虚伪,可紫霞的话,却戳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东西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官职,是尊重,是能名正言顺护着紫霞、护着花果山的底气。
紫霞看着他松动的神色,又轻声道:“至于看管蟠桃园,不过是个闲职,无品无级,不用看谁的脸色,不用受谁的管束。蟠桃园里清静,满园都是桃树,像花果山一样,我们住进去,安安稳稳的,没人打扰。若是他们再敢耍什么花样,大不了我们再反一次便是。上次我们能打出南天门,这次一样可以。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什么?”孙悟空当即挑眉,梗着脖子道,“俺老孙天不怕地不怕,还能怕了他们?”
他看着紫霞清亮的眼睛,看着她眼里的清醒与坚定,心里那点抗拒,彻底烟消云散。他不是怕天庭的算计,是怕再让她受委屈。可如今紫霞把一切都看得通透,连退路都想好了,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
更何况,她想要的,不过是一份安稳,一份名正言顺的相守。他连十万天兵都敢打,难道连这点底气,都不能给她?
最终,他看向太白金星,冷哼一声:“成,俺就再信你们一次。俺跟你上天庭,做这个齐天大圣。但是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俺发现你们再耍什么花样,再敢对紫霞有半分不敬,俺老孙依旧会掀了你们的凌霄宝殿,回俺的花果山。到时候,别怪俺不讲情面。”
太白金星大喜过望,连忙躬身应下:“上仙放心!绝对不会!玉帝已经下旨,齐天大圣与天帝平起平坐,三界诸神,谁敢不敬?紫霞仙子随上仙同住,便是天庭的贵客,谁敢怠慢,定当重罚!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二日,孙悟空便带着紫霞,跟着太白金星再次上天庭。这一次,与上次的冷遇截然不同。南天门的四大天王带着天兵天将,齐齐躬身行礼,口称“齐天大圣”,连眼神里都带着敬畏,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蔑。
凌霄宝殿上,玉皇大帝亲自走下龙椅,给了他十足的体面,正式授了齐天大圣的封号,赐了齐天大圣府,又着他即刻掌管蟠桃园。满殿诸神纷纷上前行礼,口称“大圣”,再无人敢私下议论半句。
孙悟空牵着紫霞的手,站在凌霄宝殿之上,受着诸天神明的朝拜,眼底却没有半分得意。他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紫霞,见她眉眼含笑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眼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光,心里瞬间便被暖意填满。
他争这齐天名号,不是为了这满殿神仙的朝拜,不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地位。
是为了她。
是为了能与她并肩站在这九重天之上,再也没人敢轻视她半分。
要与天齐,更要与你并肩。
出了凌霄宝殿,二人没去那座崭新的齐天大圣府,反而先去了蟠桃园。
刚进园门,漫天的桃花便扑面而来。数千株桃树连绵成片,枝桠交错,粉白的桃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便如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下,铺了满地的锦绣。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桃香,混着天庭的仙气,比花果山的桃林更多了几分缥缈温柔。
紫霞松开孙悟空的手,提着裙摆跑进了桃林里,紫衣在漫天飞瓣中穿梭,像一只落在桃花枝上的紫蝶,眉眼弯弯,笑得格外开心。
孙悟空靠在桃树干上,看着她在桃林里跑跳的模样,火眼金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他活了数百年,闯过龙宫,闹过地府,打过天兵,反过天庭,见过无数山河盛景,却都不及此刻,桃林里她笑起来的模样。
紫霞跑了一圈,回到他身边,脸颊被桃花映得粉扑扑的,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,抬眼看向他,眼里闪着光,笑着轻声道:“孙悟空,你看这里的桃花,开得多好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声音里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期许,一字一句道:“等桃花落了,桃子熟了,我们在这里办一场桃花婚礼好不好?就用这满园的桃花做幕布,用漫天的云霞做见证,请花果山的猴孙们来观礼,简简单单的,就我们两个人,好不好?”
这话像一颗蜜糖,砸进了孙悟空的心里,瞬间化开,甜得他浑身都暖烘烘的。他活了这么久,从来没想过什么婚礼,什么相守,可紫霞这句话,却让他瞬间勾勒出了未来的模样。
他猛地攥住她的手,将她拉进怀里,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喉结动了动,刚要开口答应。别说一场桃花婚礼,就是把整个蟠桃园都拆了,给她办一场三界最盛大的婚礼,他都愿意。
可就在这时,桃林深处,传来了几个仙女的说笑声,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,其中一个仙女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:
“姐妹们都快着点,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就要开了,瑶池那边都快布置好了。这次娘娘遍请了诸天神明,西天的佛祖菩萨,东海的四海龙王,十殿阎罗,还有各路上仙,都在邀请之列,可半点都不能怠慢了。”
另一个仙女笑着接话:“知道知道,这蟠桃盛会可是天庭第一盛事,谁不放在心上?只是可惜了这满园的桃子,大半都要被摘去宴客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办法?这蟠桃会本就是娘娘主办的,能入席的,都是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对了,听说前段时间来了个齐天大圣,看管这蟠桃园?怎么没见邀请他入席啊?”
“嗨,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罢了,娘娘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?一个山野妖猴,不过是玉帝哄着他玩的,也配登瑶池的蟠桃盛会?”
话音落下,几个仙女的笑声渐渐远去。
桃林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孙悟空抱着紫霞的手臂猛地收紧,眼底的温柔与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滔天的寒意与怒意。
他就知道,天庭从来都没有真心认下他。
什么齐天大圣,什么与天帝平起平坐,到头来,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戏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