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金星的祥云落在水帘洞前时,孙悟空已经将紫霞护在了身后,金箍棒握在掌心,火眼金睛里满是警惕。
前有武德星君率十万天兵围剿,此刻天庭的人再来,他只当是又一场厮杀。可没想到,那白胡子老仙人落地之后,非但没有半分敌意,反而先对着二人躬身行了一礼,脸上堆着和善的笑,拂尘一摆,客客气气地开了口:“上仙息怒,小神太白金星,奉玉皇大帝旨意前来,绝非兴师问罪,乃是给上仙送天大的机缘来了。”
孙悟空挑了挑眉,握着金箍棒的手没松,嗤笑一声:“机缘?俺老孙看是鸿门宴还差不多。前脚派十万天兵来踏平俺的花果山,后脚就来送机缘,你们天庭的把戏,当俺看不穿?”
“上仙误会,误会了!”太白金星连忙摆手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“前番是武德星君有眼无珠,冲撞了上仙,也冒犯了紫霞仙子,玉帝已经将他狠狠斥责了一顿,罚他闭门思过去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紫霞身上,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客气:“玉帝也知晓,紫霞仙子并非有意叛离灵山,只是心向凡尘,并无大过。天庭与灵山素来交好,也不愿为这点小事,伤了与上仙的和气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先赔了罪,又给了台阶,随即话锋一转,终于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:“上仙天生神通,本事通天,屈居在这花果山做个美猴王,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,三界之内,总有人拿山野妖猴的名头说事。玉帝惜才,特意下了圣旨,招安上仙上天庭任职,授仙箓,登仙籍,做个堂堂正正的天庭正神,从此与诸天神明平起平坐,岂不比在这山野之间逍遥?”
说着,他展开手里的明黄圣旨,念出了那个早已定好的官职:“玉帝亲封上仙为‘弼马温’,即刻上天赴任,掌管天庭御马监,一应俸禄待遇,皆按上仙规格供给。”
话音落,孙悟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他当是什么天大的机缘,原来是让他上天庭给玉帝当官。他当即冷笑一声,随手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震得青石地面嗡嗡作响:“俺老孙在花果山当美猴王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,谁稀罕你们天庭的破官?滚回去告诉那玉皇大帝,俺不去,他那凌霄宝殿,俺还不放在眼里!”
他本就不是肯受拘束的性子,更何况天庭前番还要捉拿紫霞,踏平他的花果山,此刻再甜的好话,在他听来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圈套。
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刚要再开口劝说,身后却传来了紫霞轻柔的声音。
“孙悟空,你先别着急回绝。”
孙悟空猛地回过头,眼里满是不解:“你劝俺去?这破天庭的官,有什么好当的?他们安的什么心,你看不出来?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紫霞走到他身边,伸手轻轻按住他握棒的手,抬眼看向他,眼里满是清醒与周全,“可你想过没有,这次我们打退了十万天兵,天庭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是武德星君,下次呢?下次会不会派更多的天兵,更厉害的神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:“你本事通天,自然不怕。可花果山的猴孙们呢?他们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围剿。还有我,我本就是叛出灵山的戴罪之身,天庭随时都能拿我的名头做文章,一次次来找麻烦,永无宁日。”
孙悟空的眉头狠狠皱起,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些。他天不怕地不怕,可他护得住紫霞一时,护得住花果山一时,却挡不住天庭无休止的骚扰。
紫霞看着他松动的神色,又轻声道:“天庭既然愿意招安,给你仙籍,授你官职,至少明面上,你就不再是天庭要围剿的妖猴,而是天庭的正神。有了这个名分,他们就不能再随便派兵来花果山闹事,也不能再随便拿我的身份说事。你护着我,也能名正言顺,不用再次次都跟整个天庭刀兵相向。”
她不是想让孙悟空去天庭趋炎附势,更不是稀罕什么天庭的官职。她只是太清楚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孙悟空本事再大,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天庭和灵山,终究是太险了。这招安虽是缓兵之计,却也是眼下能让他们喘口气,能让花果山安稳下来的最好法子。
“更何况,”她抬眼看向他,眼里带着笑意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“我也想看看,我们的美猴王,穿上天庭的官服,是什么样子。”
孙悟空看着她的眼睛,心里那点抗拒,瞬间就软了下来。
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分,什么仙籍,可他在乎她。他怕她再受天庭的刁难,怕她再因为自己,陷入无休止的纷争里。他想护着她,不止是用金箍棒挡下刀兵,更是要给她一个安稳,让她不用再提心吊胆,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“灵山逃犯”。
收敛一身桀骜,换她一世安稳,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。
他沉默了许久,最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看向太白金星,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成,俺答应你,跟你上天庭。但是俺有个条件,俺要带紫霞一起去。她必须跟在俺身边,天庭不能拿她的身份说事,更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。不然,俺立马掀了你们那凌霄宝殿,回俺的花果山。”
太白金星闻言大喜,连忙满口应下:“上仙放心!紫霞仙子随上仙一同上天,自然是御马监的贵客,天庭上下,谁敢怠慢?玉帝那边,小神自会去说,绝无半分问题!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二日一早,孙悟空便跟着太白金星动身。临走前,他将花果山的大小事务交代给了忠心的老猴,反复叮嘱,若是有半点异动,立刻传信给他。猴孙们围着他,满是不舍,紫霞笑着安抚他们,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,小猴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。
孙悟空牵着紫霞的手,踏上了太白金星的祥云,朝着九重天之上的天庭飞去。
筋斗云虽快,可他却故意放慢了速度,一路牵着紫霞的手,时不时低头看她,嘴硬地嘟囔:“俺可不是稀罕这破官,全是听你的。要是那天庭敢耍什么花样,俺立马带你回来,绝不含糊。”
紫霞靠在他身边,笑着点头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她看着身边这个桀骜不驯的美猴王,为了她,愿意收敛一身的锋芒,踏入那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的天庭,心底像揣了个暖炉,软得一塌糊涂。
祥云穿过南天门,入目便是金碧辉煌的天宫。白玉为阶,琉璃为瓦,龙凤呈祥的雕纹遍布殿宇,漫天仙乐缭绕,祥云缭绕,与花果山的山野自在截然不同,处处都透着刻板的规矩与森严的等级。
孙悟空看着这场景,眉头就没松开过,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,牵着紫霞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
凌霄宝殿上,玉皇大帝高坐龙椅,诸天神明列立两旁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。孙悟空只随意地拱了拱手,半点跪拜的意思都没有,惹得旁边的神仙纷纷侧目,低声议论他不懂规矩。玉帝却碍于他的本事,只能压下不满,笑着走了个过场,正式授了他弼马温的官职,着他即刻去御马监赴任。
整个过程,紫霞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孙悟空身边,脊背挺直,半点怯意都没有。哪怕满殿神仙的目光里都带着轻蔑,她也毫不在意——只要身边站着的人是他,她便什么都不怕。
出了凌霄宝殿,二人跟着引路的仙官,往御马监走去。
御马监在天庭的西北角,虽也雕梁画栋,却远不如凌霄宝殿周边的殿宇气派,里面养着上千匹天马,嘶鸣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满是草料的味道。孙悟空看着满院的天马,倒也觉得新鲜,他本就爱这些神骏之物,拿着鞭子逗弄了几圈,倒也没觉得这差事有什么不好。
他只当这弼马温,是天庭正经的官职,是能让他名正言顺护着紫霞的名分。
直到那日午后,孙悟空去天河边上放马,紫霞独自留在御马监的正厅里,整理着他们带来的东西。隔着窗棂,她无意间听到了廊下两个监丞和力士的对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“你说这新来的弼马温,还真把自己当个大官了?天天耀武扬威的,殊不知就是个末等的养马小官,连品阶都不入流!”
“可不是嘛!玉帝就是看他本事大,怕他在凡间闹事,随便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,把他哄住了,拿他当猴耍呢!他还真当是重用他了,真是笑死人了。”
“还有跟着他来的那个女的,听说就是灵山叛逃出来的灯芯,一个卑贱的妖仙,也敢跟着来天庭,真当自己是官夫人了?跟着个养马的,也不嫌丢人现眼……”
后面的话,紫霞已经听不清了。
她的脸色瞬间白了,指尖猛地攥紧,手里的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。
她千算万算,劝孙悟空接受招安,是想让他有个正经名分,不用再被天庭无休止地针对,却万万没想到,天庭根本不是真心招安,只是拿一个不入流的养马小官,来戏耍他,侮辱他。
什么天庭正神,什么仙箓仙籍,全都是骗人的。他们从始至终,都只把他当成一个山野妖猴,把她当成一个卑贱的逃犯,拿他们当笑话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孙悟空放马回来了,刚走到廊下,就听到了那两个仙官最后那句侮辱紫霞的话。
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火眼金睛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,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,滔天的戾气,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翻涌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