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你是不是也喜欢我”，像一道惊雷劈在孙悟空的头顶，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活了数百年，闯过东海龙宫，闹过阴曹地府，跟十万天兵正面硬刚都没皱过一下眉，可此刻面对紫霞这句轻飘飘的问话，竟慌得手脚都没地方放。火眼金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，指尖微微发颤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，浑身上下每一根猴毛都透着不自在。

“你、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
他猛地往后跳了一步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梗着脖子反驳，可声音却虚得很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，“谁、谁喜欢你这个麻烦精！俺老孙只是、只是看你病还没好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天庭抓走！”

话越说越乱，耳根的红却越漫越广，连带着脸颊都烧了起来。他不敢再看紫霞含笑的眼睛，生怕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，被她看得一干二净。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反驳，他甚至没敢再看她一眼，转身就往外冲，几个纵身就窜出了水帘洞，逃也似的躲进了后山的桃林里。

只留下紫霞坐在石床边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忍不住弯起了眉眼，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她哪里看不出来，这只嘴硬的顽猴，早就动了心。

后山的桃林里，孙悟空窜上了最高的那棵桃树，一屁股坐在粗壮的枝桠上，抓着头顶的桃枝，烦躁地薅了一把自己的猴毛。

晚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身上，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，像极了长安城花灯节那夜，紫霞泛红的脸颊。他脑子里乱哄哄的，翻来覆去全是紫霞的影子，挥都挥不去。

是初遇时，她举着紫青宝剑，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倔强模样；

是花灯节那夜，她提着兔子灯，眼睛亮得像盛着漫天星光的模样；

是她病中烧得迷迷糊糊，攥着他的衣角，低声呢喃他名字的模样；

是方才，她抬着头，认认真真问他“你是不是也喜欢我”时，眼里盛着的光。

他越想，心跳得越快，那颗由补天石化成的、万年冰冷坚硬的石心，此刻竟烫得厉害，像是被一团火裹着，从里到外，都暖烘烘的。

以前他总听人说，儿女情长是英雄冢，是束缚，是麻烦。他也一直觉得，自己生来就该是无拘无束的，独来独往，逍遥天地间，什么情爱，什么相守，全都是凡间凡人才会在意的破事，根本入不了他齐天大圣的眼。

可现在，他才明白。

他不是嫌麻烦，是没遇到那个让他心甘情愿扛下所有麻烦的人。

他不是不懂温柔，是没遇到那个能让他收起浑身尖刺，捧出真心的人。

他以前觉得，逍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是不服天不服地，是三界之内没人能管得了他。可现在他才懂，真正的踏实，是回头的时候，有个人在水帘洞等着他；真正的底气，是有个想护着的人，哪怕要跟整个天庭为敌，也半点不怵。

他护着她，不是因为可怜她，不是因为怕她污了花果山的地盘。

是因为，他看到她受委屈，会生气；看到她生病难受，会心慌；看到她对着他笑，会觉得这天地间所有的风景，都不如她这一双眼睛。

原来这就是喜欢。

原来他这颗万年冰冷的石心，早就被这个叽叽喳喳、执拗又勇敢的小仙子，一点点捂热了，捂化了，烫得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。

孙悟空坐在桃树枝上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落下去，夜幕慢慢笼罩了花果山，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，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
他是美猴王，是齐天大圣，天不怕地不怕，难道还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？

难道还不敢给她一个承诺？

他猛地从树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就朝着水帘洞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越走越快，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，心里那点别扭和慌乱，都被越来越坚定的心意盖了过去。

水帘洞外，紫霞正坐在瀑布边的青石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柄紫青宝剑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边升起的月亮。晚风拂起她的紫衣长发，背影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
听到脚步声，她回过头，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孙悟空。

他站在月光里，赭黄袍上还沾着桃花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耳根还带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红，抓耳挠腮的，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全然没了方才打散十万天兵的盖世锋芒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，又像个鼓足了勇气要做什么大事的少年。

紫霞看着他，没说话，只是弯着眉眼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。

孙悟空被她看得更紧张了，喉结动了动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停在她面前。张了好几次嘴，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，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不会说那些凡间话本里的甜言蜜语，不会说什么山盟海誓，不会说“我喜欢你”。他这辈子，只会用自己的方式，给她最实在的承诺。

最终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抬眼看向紫霞，火眼金睛里没有半分躲闪，只有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。他的声音还有点别扭，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砸在紫霞的心上。

“紫霞。”

他喊她的名字，指尖微微蜷缩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以前俺老孙，从来都是一个人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想闹哪里就闹哪里，天塌下来，俺自己一棒子就能扛住。”

“俺以前觉得，情爱都是麻烦，都是束缚。可现在俺知道了，有你在，不是麻烦，是……是踏实。”

他越说，语气越坚定，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，往前又凑了半步，看着她的眼睛，许下了这辈子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，关于旁人的承诺。

“以后，有俺在。”

“三界之内，九天之下，没人敢再欺负你，没人敢再抓你回灵山，没人敢再说你一句不是。”

“天要拦你，俺就破了这天；佛要阻你，俺就掀了这灵山。只要你在花果山一天，俺就护你一天。你在一辈子，俺就护你一辈子。”

没有“我喜欢你”，没有“我爱你”，可这几句话，比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要重。

这是齐天大圣的承诺，是用他手里的金箍棒，用他一身的神通，用他这条命，许下的诺言。

紫霞坐在青石上，看着眼前这个别扭又真诚的石猴，听着他一字一句的承诺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，不是难过，是开心，是等了这么久，终于等到了他的真心。

她从青石上跳下来，扑进他的怀里，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，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笑着说：“孙悟空，我等你这句话，等了好久了。”

孙悟空浑身一僵，手臂悬在半空中，手足无措了好半天，才终于慢慢放下来，轻轻环住了她的背。他的动作生涩又笨拙，却小心翼翼的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，生怕力气大了，就把她碰碎了。

怀里的人温温热热的，带着桃花的甜香，贴着他的胸膛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，和他的心跳，慢慢合在了同一个频率。那颗万年冰冷的石心，此刻滚烫得厉害，被她的拥抱，填得满满当当的。

他低头，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，喉结动了动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怀里的人，抱得更紧了些。

晚风卷着瀑布的水汽，拂过二人的衣角，月光洒下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开。

水帘洞里的火光暖融融的，桃林里的花瓣随风飘落，花果山的夜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就在二人相拥着，沉浸在这份刚确认的心意里，连呼吸都缠在一起的时候，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仙乐。

不同于之前天兵来袭时的杀气腾腾，这仙乐温和婉转，伴着一朵洁白的祥云，慢悠悠地朝着花果山飘了过来。祥云之上，一个身着白衫、手持拂尘的老仙人，正笑眯眯地朝着水帘洞的方向望过来。

正是天庭的太白金星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，带着玉皇大帝的招安旨意，到了花果山。

孙悟空抱着紫霞的手臂猛地一紧，抬起头，看向天边的祥云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，眼底的温柔褪去，又染上了几分冷冽。

他知道，天庭的人，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