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花了半秒钟消化这个巧合——或者不是巧合,毕竟朋友推来的设计师,也许就是这个城市里某个擅长做视觉设计的年轻人,而这座城市虽然大,但某些圈子其实很小。
“陆辞舟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,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。
“我是沈砚清。朋友应该跟你提过,我们工作室想做一本诗集的视觉设计。”
陆辞舟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,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,解锁后递给沈砚清。屏幕上是他过往的作品集。
沈砚清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。
排版干净,用色克制,字体的选择很讲究,留白的地方留得恰到好处,不会让人觉得空,也不会让人觉得闷。有几本书的封面设计让他多看了两眼,那种冷冽的、带着距离感的美学,恰好契合了他对这本诗集的想象。
他越看越满意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些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,指着其中一个系列:“这套的字体处理我很喜欢,很轻,但很有力量。还有这里的留白——你对空间的把握很敏锐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,于是抬起头来,正对上陆辞舟的目光。
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又来了。
陆辞舟在看他。不是在听他说话时礼貌性的注视,而是真正的、深入的、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视网膜里的注视。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,嘴角没有上扬,眉头没有皱起,只是安静地、专注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砚清的脸。
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张脸值得看。
沈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腹被平板的金属边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。他想移开目光,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先移开——那像是一种认输。于是他撑住了,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,两秒,三秒......
最后还是陆辞舟先低下了头。他垂下眼睫,看向平板屏幕,声音平淡地说:“这本诗集的主题是什么?”
话题终于进入了正常的轨道。沈砚清暗暗松了一口气,把诗集的初稿推过去,开始讲项目的背景和需求。陆辞舟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声音始终不大,语调始终很平,像一个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。
但沈砚清注意到,他翻看诗稿的时候,手指会在某些句子上面停留更久。那些句子大多是关于疼痛、关于沉默、关于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咀嚼某种情绪的。
二十分钟后,事情谈得差不多了。沈砚清把合同从桌上推过去:“你回去看一下,条款如果有问题我们再调。”
陆辞舟接过合同,折了一下塞进包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砚清。
沈砚清等着他说“好的”或者“我回去看”,或者任何一句结束这场会面的客套话。
陆辞舟说的是:“你见过我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