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解之后的日子,比顾长安想象的还要好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,而是那种细水长流的、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好。孙悟空还是嘴硬,还是骂人,还是说“难喝”然后把一整壶酒喝光。但有些东西变了——他看她的眼神变了。以前他看她,是习惯、是依赖、是嘴硬心软。现在他看她,多了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很薄,薄到几乎看不见,但顾长安每次捕捉到的时候,心跳都会漏一拍。
那是信任。不是“你来给我送吃的”那种信任,而是“我相信你不会走”那种信任。对于一个被压了五百年、被所有人抛弃过的猴子来说,这种信任,比金箍棒还重。
这天下午,顾长安带了新酿的桃花酒来五行山。这次她多带了一壶——上次孙悟空说“两壶不够喝”,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嫌弃得像在说“你带的什么破玩意儿”,但顾长安听懂了。两壶不够,就是再来两壶。
她按下云头,落在五行山下。孙悟空已经在那里等她了——他的头抬着,金色的眼睛盯着她来的方向。看到她出现,他的眼神亮了一瞬,然后立刻别过头,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。
“又来烦俺老孙。”
顾长安笑着蹲下,把两壶酒摆在石头上:“今天带了两壶,够你‘勉为其难’喝一阵子的。”
孙悟空哼了一声,伸手拿过一壶,拔开塞子,灌了一大口。他眯起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,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喝完,他皱了皱眉,说了一句永恒不变的评语:“难喝。”
顾长安没理他。她自己也倒了一杯——她平时不喝酒,但今天心情好,想陪他喝一点。桃花酒入口清甜,后劲绵长,是她在方寸山用千年桃树的花瓣酿的,加了灵蜜和山泉水,比凡间的酒好喝一百倍。她喝了一口,觉得还不错,又喝了一口。
孙悟空看着她喝酒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“你今天话少。”他说。
“有吗?”顾长安又喝了一口,“可能因为酒好喝,没空说话。”
“难喝。”孙悟空说,但自己又灌了一大口。
两人对饮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顾长安讲了天庭的趣事——太白金星昨天喝醉了,在灵霄宝殿上唱歌,被玉帝罚抄《道德经》一百遍。孙悟空骂了一句“那老头活该”,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她又讲了灵山盲盒的新数据——第二个月销量比第一个月还高,如来佛祖都惊动了,专门让观音传话“顾姑娘辛苦了”。
“那帮秃驴就知道捡便宜。”孙悟空说,“你帮他们赚了那么多香火钱,他们谢过你吗?”
“谢了。观音菩萨送了我一瓶净水,说是能治百病。”
“那玩意儿有什么用?你又不得病。”
“留着给你用啊。你天天被压着,万一哪天腰疼呢?”
孙悟空瞪了她一眼:“俺老孙金刚不坏之身,腰不疼!”
顾长安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这次喝得有点猛,酒劲一下子涌上来,她的脸微微泛红,脑子开始有点晕乎乎的。
“孙悟空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秘密。”
孙悟空放下酒壶,看着她。她的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上沾着一点酒渍,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别过头去。
“不想听。”他说。
“不听也得听。”顾长安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“师父说……星盘上有一条路,能送我回原来的世界。”
孙悟空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手停在酒壶上,一动不动。
顾长安没注意到他的异常。她继续喝酒,继续说,语气迷迷糊糊的,像是在说梦话:“但我才不回去呢。这里多好玩……有你,有师父,有清风明月……天庭那些神仙虽然烦人,但挺有意思的……灵山那帮秃驴……算了,不说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糊,最后变成了一串听不清的呢喃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像一朵被风吹弯的花。最后,她趴在石头上,睡着了。
桃花酒的杯子歪倒在她手边,最后几滴酒液顺着石头的纹路慢慢流淌,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,睫毛微微颤动,脸上还带着酒后淡淡的红晕。
孙悟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她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但他的眼神不对了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嘴硬的、嫌弃的、藏着温柔的眼神,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、茫然失措的、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眼神。
他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“星盘上有一条路,能送我回原来的世界。”
原来的世界。不是方寸山,不是天庭,不是灵山,不是三界的任何一个地方。而是另一个世界——一个他不知道的、没去过的、甚至想象不出来的世界。她不属于这里。她来自别的地方。而且,她能回去。
孙悟空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冷,不是病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颤抖。他把手缩到石头底下,不想让人看到。但这里没有人。只有她,而她在睡觉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——一身脏兮兮的毛发,指甲里全是泥,身上还有封印留下的伤痕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。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,她见过他不知道的东西,去过他没去过的地方。她随时可以回去,回到那个他永远找不到的世界。而他,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,连追都追不上。
孙悟空把脸埋在泥土里,闭上了眼睛。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——“能送我回原来的世界”“但我才不回去”。她说她不回去,但他不信。不是不信她,是不信自己。他不信自己能留得住她。一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,拿什么留住一个人?
太阳落山了。天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那颗暗红色的、刻着“齐天大圣”的星在天空中闪了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只是一颗被钉在原地的星,而她,是一颗会飞的星。
顾长安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揉揉眼睛,发现自己趴在石头上睡了一下午。身上盖着一件外袍——粗糙的、带着泥土和松香味的、孙悟空的袍子。她把袍子拿下来,叠好,放在石头上。
“孙悟空?”她叫他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睡了多久?”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他趴在那里,头埋在泥土里,一动不动。
“孙悟空?”顾长安又叫了一声,凑近了一点。
“醒了就走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泥土里传出来,“天黑了。”
顾长安愣了一下。他的语气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嫌弃的、骂人的语气,而是一种冷的、硬的、像是在赶人走的语气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,有什么事不对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看着我说。”
孙悟空没有动。他趴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。
顾长安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是不说话,只好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她拿起空了的酒壶,把叠好的袍子又放回石头上,轻声说了一句:“那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
她腾云驾雾,飞上天空。夜风灌进她的袖子,凉凉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五行山——月光下,那座大山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山下,那个金色的光点——孙悟空的眼睛——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他在看她,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。
顾长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但没有多想。她想,他可能今天心情不好,明天就好了。
五行山下。
孙悟空趴在那里,听着她的云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那颗暗红色的星还在,孤零零地挂在天空的边缘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种。他看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一拳砸在山壁上。
拳头砸进石头里,碎石飞溅,尘土飞扬。他的手在流血,骨头咔嚓作响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因为心里的疼,比手上的疼重一千倍、一万倍。
“你要是敢走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俺老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他能说什么?你要是敢走,俺老孙就去找你?他连这座山都出不去,拿什么找?你要是敢走,俺老孙就忘了你?他忘不掉。五百年的孤独都没能让他忘掉师父,她只来了几个月,就比五百年的孤独还重。他忘不掉。
所以他说不下去。
他只能趴在那里,看着那颗星,看着它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夜色之中。
顾长安飞在云海上,忽然打了一个喷嚏。她揉了揉鼻子,心想可能是夜风太凉了。她从乾坤袋里掏出那颗野果——上次孙悟空给她的,她一直没舍得吃,收在袋子里,每天拿出来看一眼。野果已经有点蔫了,但她还是舍不得吃。
她把野果举到眼前,看着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二十颗野果。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二十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觉得,那一定是某个她不知道的、很重要的、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孙悟空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夜风没有回答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前方是方寸山的轮廓,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。顾长安加快了云速,她想快一点回去,快一点到明天,快一点再见到他。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——灵山的新计划、天庭的新麻烦、地府的新数据。还有,她想告诉他,她今天做了一个梦,梦见他从五行山下出来了,站在花果山的山顶上,看着远处的海。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他的眼睛是金色的。梦里他在笑,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是等到了什么人的笑。
她没来得及告诉他。明天吧。明天一定告诉他。
她不知道的是,明天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