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走后，顾长安在山头上坐了一整夜。

她没有追上去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追上去，所有的坚持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。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自己从孙悟空身边推开，如果现在追上去，那三天就白费了，那些眼泪就白流了，那些伤害就白受了。

但她坐了一整夜之后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她以为离开孙悟空是在保护他，但她忘了问他想不想被这样保护。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，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。如来替他做了决定，压他在五行山；天庭替他做了决定，关他在五行山；现在她也替他做了决定——离开他。她跟如来、跟天庭，有什么区别？

都是在替他选。都是觉得“我这样是为你好”。都是不管他想不想要。

顾长安想到这里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，而是因为羞愧。她骂自己蠢，骂自己自以为是，骂自己明明是最懂他的人，却做了最伤他的事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晨风从五行山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她熟悉的松香味。那是孙悟空的味道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腾云驾雾，朝五行山飞去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犹豫。

五行山下，孙悟空趴在那里，脸埋在泥土里，一动不动。
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。从昨晚回来到现在，他没有抬过头，没有睁过眼，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山神来看过他三次，每次都是欲言又止，最后叹了口气缩回地里。山神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它活了那么多年，见过无数悲欢离合，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，在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之后，又被推回了黑暗里。

孙悟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睡了一会儿，也许没有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——“是。”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但比五行山还重。

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但他还是问了。因为他想听她亲口说。不是因为他相信她会说“不是”，而是因为他需要听到那个“是”，才能死心。

现在他听到了。他死心了。

但他没想到，死心的感觉比被压在山下还疼。被压在山下，疼的是身体；死心，疼的是里面。里面那个地方，以前是空的，后来她来了，把它填满了。现在她走了，那个地方又空了，但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；现在是空的，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。

孙悟空睁开眼睛，看到面前那壶桃花酒。酒已经凉了，他拿起来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苦的，没有她倒的热的好喝。他把酒壶放下，闭上眼睛。算了。
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山神的脚步声——山神的脚步很轻，像老鼠走路。这个脚步声很熟悉，轻快的、稳稳的，像是踩在云上。他听过无数次这个脚步声——每天早上，她从云上落下来，踩在五行山的土地上，朝他走来。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她脚步声的节奏、轻重、频率。

但今天不可能。她不会来了。她说了“是”。她说他不配。她不要他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孙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——不是他想听的，是耳朵自己动的。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。

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。

孙悟空没有睁眼。他怕睁开眼，看到的是空气。他更怕睁开眼，看到的是她。

“孙悟空。”

她的声音。沙哑的、疲惫的、带着哭腔的，但确实是她的声音。

孙悟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没有动，没有抬头，没有睁眼。他趴在那里，像一块石头。

“对不起。”顾长安说。

三个字。很轻，但比五行山还重。

孙悟空还是没有动。但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
顾长安蹲下来，蹲在他面前。她看着他把脸埋在泥土里的样子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逼回去，然后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
“我说谎了。”

孙悟空的手指又颤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觉得你不配。”顾长安说，“我是怕连累你。”

孙悟空没有抬头，但他的耳朵在动。他在听。

“佛门来找过我。观音菩萨说，你是天命之人，取经大计不能被打乱。她让我离你远一点。”顾长安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没有停，“师父也让我看到了星盘。你的命星和我的命星被一根红线连在一起。师父说，那不是束缚，是牵引。但我不信。我觉得那根红线就是一根锁链，把我和你绑在一起，谁动谁就会受伤。”

“我怕你受伤。你已经被压了五百年了，你的命已经够苦了。如果因为我的出现，让佛门对你更严厉，让你的未来更艰难，那我宁愿离你远一点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，把干燥的土打湿了一小片。

“我以为离开你是在保护你。但我忘了问你，你想不想被我保护。”

她伸出手，轻轻地碰了碰他埋在泥土里的手。他的手指冰凉，指甲断了，有干涸的血迹。她的手指覆上去，暖的，像一小团火。

“孙悟空，对不起。我不该替你做决定。”

沉默。

风吹过五行山，吹得山上的碎石哗哗作响。天上的云慢慢地移动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把山顶的石头染成了金色。

孙悟空动了。

他慢慢地抬起头，从泥土里把脸露出来。他的脸上全是泥，毛发乱得像鸟窝，眼睛红红的，嘴唇干裂。他看起来糟糕透了，比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糟糕。

但他看着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复杂的、让人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来了？”他说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
顾长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，但她笑了，笑着点头：“嗯。”

孙悟空看了她很久，然后别过头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……进来坐。”

顾长安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骂她，会吼她，会说“你走，俺老孙不想见你”。但他没有。他说“进来坐”。好像她没有说过那个“是”，好像他没有在五行山下趴了一整夜，好像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

但不一样了。有些东西碎了，又粘起来了，虽然裂缝还在，但比以前更结实。

顾长安走进他身边，在石头上坐下。她以为他会沉默很久，会需要时间来消化她说的话。但他没有。

“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，还怕什么连累？”孙悟空开口了，声音还是沙哑的，但语气里没有了昨晚那种空洞的、让人心碎的东西，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的语气，“倒是你，别替俺老孙做决定。俺老孙这辈子，最烦的就是别人替俺做决定。”

顾长安看着他，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，金色的毛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，但她的耳朵——不对，他的耳朵——红红的，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。

“那你……”顾长安犹豫了一下，“你还生气吗？”
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他伸手，从旁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东西，递给她。

是一把野果。红红的，小小的，看起来像山间的覆盆子，但比覆盆子更圆更亮，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。果子很新鲜，上面还带着露水，显然是刚摘不久。

顾长安看着那把野果，愣住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摘的？”

孙悟空别过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昨天。等你的时候。”

昨天。他等了三天，她没来。第四天，他去山上摘了野果，等她来。

顾长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接过那把野果，捧在手心里，一颗一颗地数。不多不少，正好二十颗。

“为什么是二十颗？”她问。

孙悟空没有回答。但她的耳朵——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
顾长安没有再问。她把一颗野果放进嘴里，咬了一口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，像极了某个春天里，某只猴第一次喝桃花酒时的表情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孙悟空嘴角微微上扬，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“俺老孙留你吃饭。”他说，语气别扭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。

顾长安看了看周围——只有野果和清水。她笑了。

“行。”

她拿起一颗野果，递给孙悟空。孙悟空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去，塞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，眉头皱了一下——酸。但酸过之后，是甜的。

两人坐在五行山下，一人一猴，吃野果，喝清水。没有说话，但比说任何话都安心。

顾长安吃完最后一颗野果，把手上的汁水在裙子上擦了擦，转头看着孙悟空。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果肉，金色的毛发上沾着露水，晨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

“孙悟空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会再替你做决定了。”

孙悟空看着她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愤怒，不是警惕，不是嘴硬的掩饰，而是一种很柔软的、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光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一个字。很轻，但比“俺老孙在意你”还重。

顾长安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金色的阳光洒满五行山，把山顶的石头染成了琥珀色。远处的云海在晨光中翻涌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
“我走了，明天再来。”她说。

孙悟空没说话。但他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云海中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那把野果的核。二十颗，一颗不少。她全吃了。他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。

“还行吧。”他小声说。

山神从地底下探出头来，看着孙悟空嘴角那个笑容，愣了一下。它活了几千年，从没见过这只猴子笑成这样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，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是冬天里喝到了一碗热汤的笑。

山神缩回地里，没打扰他。

它知道，有些东西变了。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，心里那盏灭了很久的灯，被人重新点亮了。

顾长安飞在云海上，心情好得像在春天里散步。

她手里还攥着一颗野果——不是没吃完，是偷偷藏了一颗。她把那颗野果举到眼前，看着它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。

二十颗野果。她吃的时候数了，一颗不多，一颗不少。她不知道二十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，那是孙悟空等她的时候，一颗一颗摘下来的。他摘了二十颗，等她来吃。她没有来，他就留着。她来了，他就给她。

这只猴，嘴硬得很。但嘴硬的人，心最软。

她把那颗野果小心地收进乾坤袋里，加快了云速。今天还要去天庭处理一些收尾工作，还要去灵山看看盲盒的销售数据，还要回方寸山跟师父聊几句。但她不急。因为她知道，不管多忙，不管多远，有只猴在等她回去。

她不会迟到。再也不会了。

（第二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