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在五行山附近的山头上坐了一整天。
不是她不想去见孙悟空,而是她不敢。从方寸山飞出来的时候,她本来是朝着五行山的方向去的,但飞到一半,她拐了个弯,落在了距离五行山三里外的一座小山头上。从这里能看到五行山的轮廓,能看到山脚下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点——那是孙悟空的眼睛在夕阳下的反光。但她过不去。
不是路太远,是她心里有道坎。
观音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:“佛门有取经大计,他是天命之人。你莫要干预太多,否则……”师父的星盘在她眼前反复浮现,那根红线连着两颗星,一颗是她的,一颗是他的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火把走进火药库的人——她不知道火把会不会点燃火药,但她知道,一旦点燃,她和孙悟空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她怕的不是自己被炸,她怕的是连累他。
孙悟空已经被压了五百年了。他的命已经够苦了。如果因为她的出现,让佛门对他更严厉,让他的未来更艰难,那她宁愿离他远一点。不是不想见他,是不能见他。喜欢一个人,不是要占有他,而是要保护他。哪怕保护他的方式是——离开他。
顾长安坐在山头上,看着远处的五行山,天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那颗暗红色的、刻着“齐天大圣”的星也在天空中闪了一下。她看着那颗星,鼻子酸酸的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第一天。
孙悟空等到日落,她没来。
他趴在山脚下,头抬得比平时高,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来的方向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滑到西边,最后沉到山的那一边去了。天从白变蓝,从蓝变红,从红变紫,最后变成黑色。她没来。
“可能忙。”孙悟空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,“灵山那边事多,走不开。”
他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壶昨天没喝完的桃花酒。酒还剩下半壶,他犹豫了一下,拿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,没有昨天好喝了。他把酒壶放下,趴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
但他睡不着。他的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风的声音,听着云的声音,听着任何可能从远处传来的、她腾云驾雾的声音。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。
他又等了一整天。这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淡定。太阳刚升起来,他就开始盯着她来的方向看了。每隔一刻钟,他就抬头看一眼天空,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小点出现。没有。一直都没有。
下午的时候,他开始不安了。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抠出一道道深痕,指甲断了,流血了,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心跳比平时快,快到他觉得那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“山神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大。
山神从地底下冒出来,战战兢兢:“大、大圣……”
“那丫头……来过吗?”
山神摇头:“没有。顾姑娘今天也没来。”
孙悟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。山神吓得缩回地里,再也不敢出来。
第三天。
孙悟空没有再等了。不是他放弃了,而是他确定了——她不会来了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确定的,也许是风的味道变了,也许是云的颜色变了,也许是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。总之,他知道,她不会来了。
他没有问山神,也没有看天空。他趴在那里,头埋在泥土里,一动不动。桃花酒还剩一点,他没有喝。桂花糕已经硬了,他也没有吃。那些东西放在那里,像一堆无用的、被遗忘的记忆。
第四天。
孙悟空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而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那种红。他的嘴唇干裂,毛发凌乱,整个人看起来比顾长安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狼狈。
但他开口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,朝着顾长安住的方向喊了一声——
“喂!你还活着吗?”
那声音像一道惊雷,从五行山传出去,传过云海,传过山川,传过河流,传到了三里外那座小山头上。
顾长安听到了。
她坐在山头上,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她听到了孙悟空的声音,那声音沙哑、疲惫、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的颤抖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但她咬住嘴唇,没有回应。她的嘴唇咬破了,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,咸的、腥的、苦的。她用双手捂住耳朵,把脸埋在膝盖里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不能回应。回应了,她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孙悟空等了很久。他喊完之后,耳朵竖起来,等着那个他期待的声音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一刻钟,两刻钟,一个时辰。没有回应。
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疑惑,从疑惑变成了不安,从不安变成了恐惧。不是对她安全的恐惧——他的本能告诉他,她还活着,他闻得到她的气息,虽然很远,但还在。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她听到了,但她不回应。
为什么?
孙悟空闭上眼睛,把气息放到最大,循着那个熟悉的味道,一点一点地搜索。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带来了泥土和野草的味道,带来了远处河流的味道,带来了——她的味道。
他找到了。
他的眼睛猛地睁开,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。他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忍着封印的剧痛,再一次强行冲破。山体震动,符文碎裂,骨头咔嚓作响,嘴角溢出鲜血。但他不在乎。他从裂缝中挤出来,腾空而起,朝那个方向飞去。
三里路,对他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落在小山头上,看到顾长安坐在那里,双手捂着耳朵,脸埋在膝盖里,身体在发抖。她看起来很安全,没有受伤,没有被人抓走,没有被关起来。她只是——坐在那里,不来看他。
孙悟空松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松得很大,大到他的肩膀都塌了下来。但下一秒,那口气变成了怒火。
“你耍俺老孙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座小山都在抖。
顾长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样子很可怕——浑身是血,毛发凌乱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角还有没擦干的血迹。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
但她不怕他。她怕的是自己。
“我没有耍你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看俺老孙?”孙悟空走近一步,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“三天了!俺老孙等了你三天!你知道这三天俺老孙是怎么过的吗?”
顾长安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说话!”孙悟空的声音更大了,但顾长安听得出来,那不是愤怒,而是害怕。他害怕她不要他了。
顾长安沉默了很久。山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她看着地上的一棵小草,那棵小草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她现在的心。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俺老孙不配?”
孙悟空的声音忽然变了。不再是愤怒,不再是害怕,而是一种顾长安从未听过的、低到尘埃里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的声音。
顾长安的心像被人用刀割了一下。疼,疼得要命。
她抬起头,看着孙悟空的眼睛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——脆弱。一个被压了五百年都没有低过头的猴子,在她面前,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。
他在等她回答。
顾长安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。不是,当然不是。她从来没有觉得他不配。是她不配,是她配不上他这样的在意。
但她不能这样说。她说了,他就会追问为什么。她解释了,他就会说“俺老孙不在乎”。他说不在乎,她就更走不了了。
所以她必须说那个字。
“……是。”
一个字。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。但落在地上,砸出了一个坑。
孙悟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那层脆弱像玻璃一样碎了,碎片掉进深处,看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长安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的表情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没有骂人,没有怒吼,没有说“俺老孙不在乎”。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头,背影佝偻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他走得很慢,慢到顾长安可以追上去,拉住他,告诉他“不是的,我说谎了”。但她没有动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,走到五行山的方向,消失在夜色中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,而是嚎啕大哭。她趴在草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。她骂自己蠢,骂自己狠心,骂自己明明是为了保护他,却伤他最深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一遍一遍地说,但没有人听到。
风从五行山的方向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。那气息里有他的味道,淡淡的,像远山的松香。
顾长安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她知道,她伤害了他。她故意说了那个字,让他死心,让他不再等她。这是她能想到的、唯一的、保护他的方式。她离他越远,佛门就越不会拿他来威胁她。她不在乎自己,但她在乎他。
但她没想到,伤害他的代价,是让自己也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五行山下。
孙悟空趴在那里,脸埋在泥土里,一动不动。
山神从地底下探出头来,想说什么,又缩了回去。它活了几千年,见过无数悲欢离合,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——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,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来看他、陪他、给他带吃的喝的、跟他说话,现在那个人不要他了。
山神叹了口气,缩回地里。
夜风吹过五行山,吹得山上的碎石哗哗作响。天上没有星星,乌云遮住了月亮,整个世界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孙悟空埋在泥土里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但如果有光,如果有人能看到,也许会发现——他的眼角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不是血,是水。
五百年来第一次。
